薄倖靠著床頭,看了靳野兩秒。
他忽然笑了一聲,語氣依舊散漫:「醫生,你這行醫經驗挺野啊。連這種東西都能一眼看出來?」
靳野壓根沒理會他的試探。
他隨手將終端往桌面上一扣,聲音冰冷道:「瓦列里那老瘋子的手段,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他最喜歡在你們這種實驗體的心臟旁邊塞一塊缺德晶片,直接死死連著你全身的痛覺。只要他動動手指頭,隨時隨地都能讓你活生生疼出一層冷汗,感覺就像被扒皮抽筋一樣。」
薄倖的眼皮微微一跳。
這人果然知道底細。
看來幽靈說得沒錯,靳野這個從一區研究所里出來的傢伙,手裡確實攥著能掀瓦列里老底的底牌。
既然話都挑明到了這個地步,薄倖也懶得再費勁裝模作樣了。
他換了個姿勢,朝靳野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語調輕飄飄的:「既然連味都聞出來了,靳醫生帶藥了嗎?」
靳野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那隻手。
半晌,他沉著臉轉過身,從手提箱最底層暗格里取出一支可疑注射器。
管身里裝著小半管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光。
「有。」靳野說,「能把你那塊晶片的痛覺給死死掐斷,強行把那邊的信號給它踩滅三個小時。」
他指尖頂住針筒推了推,排掉一些氣泡,隨即補充道:
「但副作用是,藥效一過,你的身體會中斷斷崖式下跌。你底子本來就差,這一針下去,三個小時後可能連站都站不穩。」
薄倖原本已經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的視線落在那支泛著藍光的針管上。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
白蛋在意識海里小心翼翼道:【宿主?咱們接不接?這藥聽著有點懸啊。】
薄倖沒在腦海里搭理它。
他只是盯著那根細細的針尖,唇角掛著的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在冷光下一點點淡了下去。
靳野也沒催他,就這麼捏著針管,靜靜地看著他等一個答覆。
薄倖沉默了兩秒,若無其事地把手收了回來,甚至還慢吞吞地把睡衣的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腕側的檢測貼。
「算了。」他說。
靳野眉梢微動,視線釘在他身上:「算了?」
薄倖往後靠回軟枕里:「……我就隨口一問,你還真掏針啊。」
白蛋:【……】
它在意識海里默默翻了個白眼,識趣地縮了回去。
三個小時的清醒,換後面癱成一灘爛泥,自家宿主這種走一步算十步的操盤手,怎麼可能把命交在這種單選題上。
靳野看著薄倖那副面色慘白卻強裝鎮定的模樣,破天荒地沒有露出太多意外。
他只是低垂著眼睫,極為熟練地把那支注射器重新扣進手提箱的保護槽里。
「怕針?」他冷不丁問了一句。
「不怕。」薄倖半闔著眼,似乎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有些不夠了,隔了半晌,他才扯著嘴角補了一句,「單純看它不順眼。」
靳野:「嗯。」
薄倖:「……」
這聲應答極其敷衍,沒帶半點情緒,卻活像是在半空中用眼神給薄倖蓋了個「死要面子」的戳。
靳野「啪」地一聲把手提箱合上,語氣極淡:
「瓦列里那套晶片折磨人的時候,你能一聲不吭硬扛到現在。結果剛才一看見針管,你這腕錶上的心率又往上暴漲了十二點。」
薄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的儀器壞了。」
靳野慢條斯理地扣上箱鎖:「剛校準過。」
薄倖冷笑:「你人壞了。」
靳野連眼皮都沒掀:「這個不用校準。」
薄倖:「……」
他活活被噎了一下,乾脆閉上眼,懶得再跟這個油鹽不進的陰間醫生爭論。
心臟附近那層綿密的痛仍舊死死纏著他,雖然並不尖銳,但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帶著鈍鈍的牽扯感,磨得人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薄倖寧願繼續這麼生熬著。
針管不行。
那是他這輩子最噁心的東西,絕對不行。
靳野盯著他那張緊繃的死人臉看了片刻,似乎看穿了他底線在哪。
他沒再廢話,指尖在箱子另一側的暗格上彈了一下。
「有個替代方案。」他說。
薄倖勉強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掠過靳野手上的東西,嗓音有些有氣無力:「這又是什麼坑人的老物件?」
「神經干擾貼。」靳野將貼片遞過去,「效果比剛才的針管弱,只能把痛覺壓下去一部分,沒辦法完全切斷。能管一個小時左右,不過至少不會有那種要命的後遺症。」
薄倖看著那枚指甲蓋大小的貼片,這回終於伸出手接了過去。
「這個可以。」他慢吞吞地撕開保護膜,半開玩笑道,「聽起來文明多了。」
靳野無語看著他:「……它只是沒針。」
薄倖將貼片往腕側一拍,回了半個毫無誠意的微笑:「文明的核心就在於不扎人,靳醫生。」
貼片亮起一圈細微的光暈。
過了十幾秒,一直盤踞在心臟附近、那陣沒完沒了的拉扯感開始緩慢消退。
那些痛並沒有消失,而是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原本貼著骨髓和神經不斷摩擦的冷痛,終於被生生往外推遠了些。
薄倖緊繃的肩膀微微一松,輕輕地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
他的臉色依舊白得像紙,但總算緩過勁來,不再像先前那樣,隨時會無聲無息地碎在這張昂貴的床榻上。
緊接著,他一把掀開身上的被子,赤腳下了床。
靳野看著他的動作,剛鬆開的眉頭再次擰成死結:「你又要折騰什麼?」
「葉家的床太軟,躺不慣呢。」薄倖幾步走到旁邊的衣櫃前,反手翻出一件寬大的黑色風衣套在身上,「我得換個地方待著。」
靳野冷聲道:「你瘋了吧。葉鈞寧就算出門了,這裡也還頂著葉家的名頭。」
「外面至少有三層保安死死守著,連這層樓的電梯都得刷指紋和掃眼睛才能動。」
「你現在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信不信連十秒鐘都撐不到,就會被葉家那幫看門狗當場按在地上?」
「要是擱在平時,確實是個挺讓人頭疼的麻煩。」薄倖轉過身,慢條斯理地把風衣的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扣好,「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靳野。
「葉鈞寧剛剛拿了我的提議,正急著去議會大廳質詢林蕭。」
「為了能在那些老狐狸面前壓住場子,她不得不把家裡大半的厲害角色都一起帶走。」
「剩下的保安和監控雖然還在照常盯著,但最核心的那幾個換班換防的點,現在已經露出了幾分鐘沒人管的空窗期。」
薄倖指尖在旁邊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黑髮順著他低頭的動作滑落,在微弱的燈光下勾出一抹笑意:
「更何況,我這不是還有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