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野沉默。
鴨舌帽投下的陰影里,那雙眼睛死死地釘在薄倖臉上,沉如一潭死水。
「你還真是吃准了我手裡有能破開葉家安保的東西。」
「瞧你這話說的,別說得這麼難聽嘛。」薄倖攤了攤手,非但沒有被抓包的尷尬,反而笑得十分坦蕩。
「一個敢在一區當街攔人、對各大財閥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門清的老資歷研究員,深夜出門,總不至於連張能救命的萬能門卡都不帶吧?」
白蛋在意識海里幽幽地冒了個泡:【宿主,你這就差把「我要白嫖你」五個大字直接寫在臉上了。】
薄倖在腦內理直氣壯地回它:「哇,這都被你發現了。」
白蛋:【……】
白蛋:【所以靳野自己知道他是咱們這邊的友方嗎?】
薄倖慢條斯理地扯了扯風衣領口:「放心,馬上就是了。」
寂靜的禁閉室里,靳野就這麼陰沉著臉,盯著他足足看了幾秒鐘。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只有硬幣大小的小方塊,隨手扔在桌上。
「覆寫器。」靳野說,「你放在那邊面板上,能讓這一層的安保系統停擺一會兒。」
「監控畫面會死卡在上一幀,短時間內他們看不出破綻。」
薄倖撿起那枚方塊,在指尖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他驚訝道:「靳醫生,你這兜里裝的好東西還真不是一般多啊。」
靳野冷哼了一聲,習慣性地把衣領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
「在第一區當耗材,手裡不多留幾條退路,骨灰都不知道會被林蕭灑進哪條下水道。」
薄倖聞言,沒再跟他打太極,將貼片穩穩扣在掌心:「多久?」
「最多五分鐘。」靳野看著他,語氣雖然不重,卻帶著明晃晃的警告,「實際操作起來可能更短。」
「葉家的安保沒那麼好糊弄,一旦觸發底層協議,我們倆都得橫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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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倖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哦。」
靳野可沒被他這副輕飄飄的鬼樣子糊弄過去,雙手抱臂,眼神戒備:「少廢話,你到底打算怎麼出去?」
薄倖抬眼:「當然是走出去。」
靳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冷道:「我剛才說了,外面整整守著三層安保,全副武裝。」
「我聽見了,靳醫生,我耳朵又沒聾。」薄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邊,手不輕不重地握住了門把,回過頭沖他眨了眨眼,「所以啊,我們為什麼要想不開去走外面呢?」
靳野眉頭微皺。
薄倖伸手推開門。
門外是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走廊,此時空無一人。
燈光直直地潑灑下來,厚密的地毯悄然吞掉了兩人的腳步聲,周遭安靜得有些詭異。
薄倖順手將那枚小方塊穩穩按在門外的安保面板上。
「滴——」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過後,走廊盡頭那幾個不斷巡視的監控探頭紅光瞬間暗了下去,屏幕上的畫面死死定格,無縫切入了偽裝的循環模式。
搞定這一切,薄倖卻沒有挪動步子往電梯的方向走。
他裹緊了身上的風衣,竟然徑直走向了走廊盡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靳野跟在後面的腳步猛地一頓:「那是外牆。」
「我知道。」薄倖頭也沒回。
「這裡是葉家主宅的頂層。」靳野的聲音更沉了。
「哦。」薄倖依舊是不咸不淡的調子。
靳野眼瞼狠狠一抽,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低喝了一聲:
「花燼!」
薄倖被他扯得駐足,慢吞吞地回過頭看他:「靳醫生,我又不會摔死。」
「我擔心你還沒摔,心臟先受不了。」靳野鬆開手,目光從他按在胸口的手指上刮過,「你真把自己當成什麼用不壞的耗材了?」
薄倖眼底的笑意難以察覺的頓了頓。
但也僅僅是一瞬。
很快,他又像是個沒事人一樣偏過頭,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第一區的萬家燈海錯落有致地鋪陳在無垠的夜色里,無數條懸浮車道猶如縱橫交錯的流光緞帶,從林立的摩天高樓之間橫穿而過。
更遠處,那座巍峨的中心塔散發著刺目的光,如同一柄利劍筆直地刺向夜空。
整座城市看起來乾淨、明亮、秩序森嚴。
可在薄倖眼裡,這裡更像一座用來關押所有人的巨大牢籠。
面前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了薄倖此時的身影。
蒼白,病弱,風衣鬆散地披在身上,像個剛從精神病院偷跑出來的瘋子。
他的指尖輕輕按在了玻璃窗面上。
下一秒,堅硬的窗面泛開一圈細微的波紋。
冷光被揉碎,玻璃邊緣緩緩軟化,像被夜色浸透的水幕,悄無聲息地讓開了一道縫。
那是屬於「概念」的波動。
呼嘯的高空冷風在缺口打開的瞬間狂涌而入,將薄倖的長髮與風衣下擺揚起。
靳野站在他身後,迎著那股幾乎能把人吹下去的烈風,神色在帽子陰影下變幻了幾輪,卻並沒有露出多少意外。
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著一個心率還沒降下來、體溫低得不像活人的病秧子,頂著一副隨時能散架的身體往外爬,仍舊讓他額角青筋暴起,恨不得當場用刀挑斷這傢伙的腳筋,好過看他自己去送死。
「那東西撐不了多久。」靳野簡直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這幾個字的。
薄倖此時已經將半個身子探出了窗沿,整個人近乎懸空在萬丈高空之上。
狂暴的烈風瞬間將他寬大的黑色風衣扯得筆直,在夜空中發出近乎裂帛的巨響。
「所以啊,動作得快點了。」他甚至還回過頭,衝著靳野惡劣地笑了笑。
靳野低罵了一句髒話,手掌死死攥住那沉重的手提箱,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抬腳就死死跟了上去。
「你最好記住,」他沉聲道,「我跟著你,不是陪你發瘋。」
薄倖:「那是?」
靳野看著他,語氣平穩,卻壓著火。
「是防止你死在我眼前。」
薄倖聞言,輕笑一聲,也沒再說話,迎著靳野的眼睛,唇角那抹弧度卻在剎那間攀到了頂峰。
他猛地一撤勁,雙臂一展,夜鴉一般墜入了第一區那片虛無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