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是第一區層層疊疊的燈火,車流如流光般沿著高樓之間縱橫錯落的軌道安靜滑行。
周圍的所有建築都乾淨、筆直、連潑灑而下的夜色都被宏大的線條切割得整整齊齊。
靳野尾隨在後,手指將那柄箱子扣得死緊。
下一秒,兩道身影同時墜下。
震耳欲聾的風聲狂涌而來,瞬間吞掉了所有細碎的動靜。
薄倖在急速墜落中強忍著胸腔的翻江倒海,驀地抬起右手,指尖狠狠擦過身旁的大廈外牆。
原本堅硬無比的玻璃在被他觸碰的剎那,再次泛開一層波紋,玻璃瞬間稀釋。
他的身體死死擦著軟化的玻璃外牆一路下滑。
腳底、肩膀、手肘接連在那些變形的凸起上精準地借力,原本足以讓人摔得粉身碎骨的萬丈墜落,竟然硬生生被他拆解成了數次短促而驚險的空中緩衝。
可即便如此,靳野跟得也並不輕鬆。
他一手拎箱,一手扣住薄倖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怕人下一秒就從他眼前掉下去。
薄倖在呼嘯的烈風中偏了偏頭,視線對上男人的臉。
狂風將他的嗓音吹得有些細碎微散,卻依舊帶著那股浸到骨子裡的調笑:
「我說……靳醫生。」
靳野此時的臉色在忽明忽暗的霓虹中能凍死人,聞言只是從咬緊的牙關里蹦出一個字:「說。」
「跳樓這種技術活,講究的是一個鬆弛感。」薄倖頂著刮臉的冷風,慢悠悠地扯了扯嘴角,「你現在這個恨不得吃人的表情,總讓我覺得咱倆像趕著在第一區殉情。」
靳野眼皮狠狠一跳,手腕上的力道驀然又加重了三分。
薄倖:「……」
他有些無奈地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捏住的手腕,誠懇地補充道:「當然,你要是真想這麼理解,我也不是不能配合。就是……稍微有那麼一點點突然。」
靳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冷聲道:「閉嘴。」
貼片在黑暗中固執地亮著冷光,只是上面不斷跳動的數字,此時亂得非常不安分。
薄倖的心率仍然處於某種危險的高位。
那種來自瓦列里晶片的殘忍折磨,雖然被靳野的東西強行壓下去了一部分,卻遠未徹底平息。
它依然死死扎在胸口深處,隨著薄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緩慢收緊,無時無刻不在殘忍地提醒他……這具破爛身體根本不適合大半夜出來跳樓。
可薄倖卻像是個毫無知覺的旁觀者。
他看準時機,猛地借著一處凸出的樓體擰身翻轉,腳尖輕飄飄地踩上外牆,讓急速下墜的身體在空中有了短暫的停頓。
下一秒,他利落地將手掌按向了旁邊另一棟大廈的外立面。
須知,這兩棟摩天大廈之間,原本還隔著一條寬闊又危險的空中車道。
可在薄倖手掌落下的剎那,虛空中的概念仿佛被強行改寫。
原本堅硬的玻璃邊緣竟然開始在兩棟樓間憑空架起了斜面,下方的霓虹流光穿透過去,被生生折射出詭異的弧度。
靳野掠過透明斜面,瞥了一眼下方密密麻麻的懸浮車殘影,沉聲發問:
「你以前經常這麼走?」
「呃……偶爾吧。」薄倖由著重力帶著身體下滑,姿態甚至算得上愜意,「財閥家的正門人太多太雜,走窗戶清淨。」
靳野冷哼一聲:「你管這叫清淨?」
「不然呢?」
靳野深吸了一口冷風,強行壓下爆粗口的衝動。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在瘋這方面,跟眼前這個傢伙進行任何爭論都是純粹在浪費口水。
兩道黑色的身影順著薄倖變出來的斜坡一路滑向另一側的樓體。
在薄倖即將墜地的剎那,他腳下的玻璃再次乖順地化成了一張無形的網,輕巧地接住了他們最後一段驚心動魄的沖勢。
幾秒後,伴隨著兩聲沉悶的落地聲,他們穩穩落入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這裡堆滿了不知名管線和報廢機器人,頭頂的燈壞了大半,滋滋地冒著可憐的微弱電火花。
第一區光鮮亮麗的外皮背後,永遠少不了這種不願被上流社會看見的骯髒角落。
薄倖順勢靠在一旁牆壁上,胸口劇烈起伏,明顯是在死撐。
靳野一眼就瞧見他肩膀的顫抖,臉色白得都快透明了。
靳野面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摸隨身終端想給他補一針。
薄倖抬手擋住:「我只是喘口氣,不是準備原地升天,把手拿開。」
靳野看著他。
薄倖見他這副神情,失笑道:「雖然你那個表情挺像已經在挑墓地了。」
「少說兩句廢話。」靳野冷冰冰地將終端塞回口袋,「能讓你多活兩分鐘。」
薄倖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體,微微仰起頭,將目光投向了極遠處的地平線。
在漫天夜幕的盡頭,一座宛如鋼鐵巨獸般的銀色核心大廈正嚴絲合縫地嵌在第一區的邊緣。
大廈的外牆亮起一圈又一圈光暈,它在高度上並不起眼,卻占地極廣,遠遠看去,倒像是一枚被強行釘進整座城市核心地基里的楔子。
靳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眉頭一皺。
「阿爾法中繼站。」
薄倖抬手拍了拍衣擺上沾染的灰塵:「名字倒是挺洋氣。」
葉鈞寧之前說林蕭急了,私自繞開議會對第九區開炮,光靠口頭對峙顯然毫無用處,必須得做出對等反擊才行。
他在系統商城裡翻了不少時間,才查到這地方就是林蕭藏那門大炮的發射站。
「你要去那鬼地方?
「嗯哼,去辦點正事。」
「那裡可是聯合安全署直接派大兵死死守著的。」靳野偏過頭,「林蕭這次之所以敢瞞著議會那幫老傢伙,強行給天上的炮充能,底氣就是因為整個站點的控制權全在他們自己人手裡。」
「你現在過去,不是等於把自己送到他刀口上嗎?」
薄倖抬腳就往通道的出口走去,風衣衣擺在昏暗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弧度:
「你說得對,但我就是來掰他的刀的啊。」
靳野拎起銀箱快步跟上。
他喉頭滾了幾輪,最後還是把那句到了嘴邊的話給硬生生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