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冕盯著他,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語氣,這股子讓人恨得牙痒痒的無賴勁,太熟了。
可眼前這張在燈下蒼白病態的臉,分明屬於那個財閥走狗——花燼。
蘇冕喉結艱難地劇烈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你到底是誰?」
薄倖沒有回答。
他越過蘇冕的肩膀,看見中繼站內部的燈已經全部熄滅,一排排猩紅警示燈正瘋狂閃爍。
深處甚至傳來機械強行啟動的低沉轟鳴。
靳野臉色一沉:「他們發現系統異常了。」
蘇冕此時也顧不上繼續質問,反手將門狠狠砸上扣死,語速極快:
「我在底層主控室已經安了兩枚雷,還差最後一枚核心節點的。引爆後,整座中繼站會癱一段時間。」
薄倖挑了下眉,笑道:「挺巧,我也來拔電源。」
蘇冕看了他一眼,仍舊沒有放下手裡的槍。
槍管順著衣料向上滑,冷硬的槍管直直壓上薄倖的脖頸。
蘇冕的動作極快,手套摩擦過風衣領口,帶出粗糙的沙沙聲。
槍口死死壓迫著頸動脈,跳動的血管幾乎貼著冰冷的槍身,只要扳機扣下半寸,血就會濺滿這扇生鏽的鐵門。
「別亂動。」蘇冕壓低嗓音,視線死死鎖在眼前這張蒼白且陌生的臉上。
薄倖被迫仰起下巴。
他垂著眸子,目光順著槍管落到蘇冕緊繃的手背上。
「手穩點,蘇少爺。」薄倖語氣散漫,尾音拖得有些長,帶著一如既往的沒心沒肺,「這槍要是走火了,你上哪兒再找一個願意陪你來拔電源的冤大頭?」
蘇冕沒理會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
他死死盯著薄倖,剛才開門的瞬間,他靠著多年養成的直覺,分明捕捉到了這人身形有一瞬極其隱蔽的凝滯。
「你剛剛怎麼了?」蘇冕冷聲問,槍口又往前送了半分,逼得薄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什麼怎麼了?」薄倖反問。
「開門的時候,你停了半秒。」蘇冕的視線極具穿透力,像要剖開對方這層皮囊,「你在忍什麼?」
薄倖輕嘖一聲。
剛剛由於九區那顆缺德晶片的折騰,本體這邊同步傳來的余痛差點讓他沒繃住。可既然話都趕到這兒了,他得順著演下去。
「忍什麼?」薄倖偏過頭,任由槍管在頸側蹭出一道有些刺眼的紅痕。
他忽然主動往前貼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到極度危險的刻度。
「當然是忍著沒一腳把你踹飛啊。」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種黏膩的惡劣。
話音未落,他抬手,兩根修長的手指搭上槍管,毫無預兆地往下一壓。
蘇冕下意識抗拒,可對方指骨間爆發出的力道卻大得離譜。槍口硬生生被偏轉,死死指向地面。
靳野站在陰影里,冷眼看著這場無聲的交鋒,手裡的銀箱換了個角度,隱隱護住身側。
「兩位,警報都響了三十秒了。」靳野聲音透著股沉悶的警告,「敘舊可以,留著命活著出去再敘。」
內部的紅光閃爍頻率正在瘋狂加快。
警報聲雖然被程序強行壓低,但那種機械運轉的低鳴,已經順著地面一層層傳到了腳底,震得人發慌。
蘇冕深吸一口氣,利落地收回槍。
他的目光在靳野和薄倖之間轉了一圈,一個提著沉重銀箱、滿臉陰沉的男人,一個臉色慘白、滿嘴跑火車的瘋子。
這奇怪的組合大半夜出現在林蕭防守最嚴密的後院,真是怎麼看怎麼詭異。
「主控室在地下二層。」蘇冕按捺下心頭的驚疑,一邊快速說道,一邊轉身往裡帶路,「我來的時候破壞了電梯的監控,現在只能走通風管或者樓梯。但樓梯那邊有林蕭的機甲守著,不好硬闖。」
薄倖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機甲?」他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多重?」
「三米高,厚度都能硬抗火箭。」蘇冕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語氣冷硬,「所以,收起你那套多餘的好奇心,你那兩根手指,捏不碎那堆廢鐵。」
青年喉嚨里溢出一聲輕笑:「這樣啊,真遺憾。我還想拆點零件帶回去當紀念品呢。」
靳野走在最後,眼睛冷冷掃過終端上的波形:
「花燼,你的心率還在升。少浪費力氣。」
薄倖腳下步子沒停,只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他頭也沒回:「熱身。」
蘇冕剛想發火拽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往通風口裡塞,眼前的門內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轟鳴。
咔噠。
剛才還死了一般的燈瞬間變成刺眼的猩紅。
門,竟然從內部毫無預兆地開啟了!
剎那間,探照燈裹挾著死白強光,直直地從門縫裡劈裂出來,將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又長又詭異。
門後,四台漆黑機甲一字排開,機炮完成預熱,槍口同時鎖定門外。
蘇冕瞳孔一縮,手已經摸向雷。
花燼按住他的手腕。
「別急。」
花燼的聲音仍舊很穩,只是尾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喉嚨深處。
蘇冕側頭看他。
那人臉色比剛才更白,唇邊卻還掛著那點漫不經心的笑。
靳野的視線從終端上一掃而過,眉頭壓得更低。
「花燼。」
他只叫了一聲,警告意味已經很重。
花燼沒回頭。
門後,四台機甲低鳴在狹窄通道裡層層疊起。
槍口同步鎖定,紅色準星在三人身上來回遊移,最後全部定在了花燼胸口。
蘇冕壓低聲音:「你想幹什麼?」
「試試它們認不認主人。」
花燼輕聲說。
他說得像玩笑,本人卻往前走了一步。
探照燈慘白的光壓在他臉上,襯得他眼底越發冷。
「晚上好啊,大鐵塊們。」
他抬眼,唇角彎著,屈指在腕側的終端邊緣輕輕一扣。
啪。
清脆的聲響被機炮預熱的低鳴吞沒大半。
同一時間,靳野手裡的銀箱猛地震了一下,箱面幾道細窄的藍光像裂紋一樣亮起,又迅速熄滅。
四台機甲頭頂的探照燈同時閃爍!
最左側那台機甲最先亂了!
它肩膀猛地一抖,原本已經對準花燼的槍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把,硬生生偏開半寸。
就是這半寸。
它眼前的紅框一陣亂閃,剛剛還鎖在花燼身上,下一刻,竟猛地套住了旁邊那台機甲!
開火!
機炮轟然炸響,密密麻麻的子彈瞬間灌滿狹窄通道。
牆面被打得火星四濺,碎片亂飛,滾燙的黑油潑得到處都是!
被打中的那台機甲倉促抬起護板,可距離太近了,根本來不及擋。
側腹被一連串子彈撕開,裡面的線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藍白色的光亂竄!
它龐大的身軀狠狠一仰,重重撞上後面的牆。
咚——!
整條通道都跟著震了一下。
蘇冕反應極快,拽著靳野側身避入門邊死角。
花燼卻還站在原地。
但剩餘三台機甲徹底亂了。
第二台剛要重新鎖定花燼,槍口還沒抬穩,旁邊那台機甲已經猛地轉向,把它判成了新的目標。
幾台機甲幾乎同時開火,槍口瘋狂偏轉,像是被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扯亂了方向。
「花燼!」靳野聲音驟沉。
蘇冕猛地抬頭。
混亂的火光和硝煙之間,花燼已經退到了牆邊。
他背抵著牆,低著頭,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神情。
最後一台機甲的燈閃了兩下,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重重砸在地上。
咚——!
整條通道都跟著震了一下。
樓梯口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刺耳的雜音和零星滾落的碎片聲。
四台機甲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裡,冒著黑煙,像一堆被拆爛的廢鐵。
蘇冕盯著牆邊的人,半晌沒動。
靳野先一步走過去,擋住蘇冕的視線,冷聲道:「再逞能,我就把你打暈拖走。」
花燼這才抬了下眼。
他靠著牆,臉色被硝煙襯得很淡,唇邊卻仍然掛著一點弧度。
「好兇啊。」
蘇冕:「……」
蘇冕死死攥著手裡的雷,神色複雜地看向眼前的人。
走廊深處紅色的警示燈依舊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將紅芒一下下潑在青年蒼白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花燼捏著衣角,嫌棄地抖落上面蹭到的黑灰,隨後慢吞吞地掀起眼皮,側過頭迎上蘇冕的目光。
「你在想什麼?」
他冷不丁的一句話,硬生生扯斷了走廊里死寂的拉扯。
蘇冕驀地回過神,有些狼狽地收回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摳緊,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沙石上狠狠磨過:
「沒什麼,先走吧,去底層把電源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