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自己正赤裸著上半身,整個人被固定在冰冷的台上。
幾根粗大的管線,正以一種異常粗暴的姿態刺穿了他的脊背,管道里泛著幽幽的螢光,一路連接著後方的數據櫃。
薄倖遲鈍地眨了眨眼。
按理說,被這種粗暴的東西硬生生戳穿脊椎,應該會疼得恨不得當場死過去才對。
可此時此刻,他身上找不到半點遭罪的實感。
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人發瘋的酸脹通通不見了蹤影。
薄倖後知後覺地想到——哦,這大概是在做夢,所以那些折磨人的知覺才網開一面沒找上門。
他試著摳了摳指尖,不出所料,這身體壓根不聽使喚。
既然搶不回主控權,他也懶得再瞎折騰,索性把腦子一空,老老實實當個沒買票的看客,冷眼瞧著對方能唱出出什麼戲來。
「02號異能神經元對接完畢。正在進行深層血肉剝離,請實驗體保持清醒。」
系統的提示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
瓦列里直起身,微微調整了一下頭頂的燈,確保那束刺眼的光線能嚴絲合縫地罩在眼前那具年輕的軀體上。
他甚至還頗有閒心地低了低頭,衝著台上動彈不得的少年彎了彎嘴角,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長輩般的和藹慰問:
「放輕鬆,親愛的。這只是個必要的小手術,很快就結束了。」
薄倖冷眼看著他那副面孔,內心毫無波動。
下一秒,瓦列里重新戴好消過毒的手套,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手裡已經握住了一把手術刀。
刀刃在冷白光的折射下,晃出一道鋒利的寒芒。
沒有絲毫猶豫,瓦列里抬手,手起刀落。
尖銳刀鋒輕而易舉地切開了皮肉。
血瞬間涌了開來,裹挾著尚未散盡的體溫,順著鏡花那層蒼白得幾近透明的皮膚,一滴滴湧進了一旁的血槽。
台上的少年卻仿佛感知不到這任人宰割的屈辱與傷害,鏡花只是有些吃力地偏過頭,將視線從瓦列里臉上移開,木然地投向了不遠處的小窗。
他隔著那面號稱連穿甲彈都打不透的玻璃,精準地對上了外面那個紅髮小姑娘的視線。
胸口被冰冷的利刃徹底剖開,皮肉外翻,暴露在空氣中的神經末梢在瀕死的劇痛中瘋狂抽搐。
可少年卻笑了。
他將嘴角向上扯起,硬生生勾出一個散漫又惡劣的弧度。
額前細碎的發早已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眉骨上,愈發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盛滿了對這場屠殺漫不經心的嘲弄。
痛感對他來說,不過是一組在終端屏幕上瘋狂跳動、終究會被歸零的數據。
他甚至還有閒心隔著那層厚重的阻礙,衝著玻璃外的女孩眨了下眼。
03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她像個失去靈魂的精緻木偶,慢吞吞地抬起胳膊,把手掌死死貼在面前玻璃上。
玻璃太厚了,厚到隔絕了里外所有撕心裂肺的動靜,也讓她感受不到一絲一縷獨屬於人類的體溫。
在她的視野里,這場酷刑變成了一幕荒誕的默劇。
她只看到紅色的液體不斷流出來,看到鏡花胸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看到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晶片被強行嵌入心臟旁邊的血管上。
痛。
她那片幾乎成了一汪死水的腦海里,遲鈍地閃過這個詞。
那些平時圍在她身邊、眼神狂熱又冷酷的白大褂們總說,痛是活著的證明。
可隔著這面怎麼都打不透的玻璃,03看著鏡花身上那抹刺眼的紅,第一次有些茫然地想……如果活著就一定要這麼痛,那他們為什麼,還要拼了命地活下去?
那之後的無數個日夜,這個問題始終沒有答案。
直到電流一次次擊穿骨髓,直到冰冷的懲罰室里只剩下他們相依為命的喘息。
死水一樣的03號,在那些重疊的傷口與滾燙的眼淚里,終於一點點長出了名為「紅桃Q」的血肉。
她學會了依戀,也學會了在冰冷的機器世界裡,看向另一個人的身影。
……
防護罩外沒有真正的星星,只有人工天幕投影出的冷白光點,死板的閃爍著在空中。
在他們腳下,巡邏的機器正發出低鳴,紅色的亮光來回掃過,如同是一道道無法逾越的血紅柵欄。
紅桃Q仰著脖頸,平靜地看著那片天空。
「哥哥。」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輕,散在冷硬的鐵鏽風裡,「這外面也是假的嗎?」
鏡花沒有立刻回答。
四周安靜得仿佛時間靜止,很久之後,他才低低地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紅桃Q偏過頭看他。
鏡花笑了笑,那笑容在人工星光的殘影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抬起手,指尖虛虛地指向防護罩外那顆最亮的星星:「但如果有一天能出去,就算是假的,也先記下來。」
「為什麼?」
「因為能記住,就說明還沒完全壞掉。」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至少落到腦子裡,也能證明我們活過了。」
紅桃Q靜靜地望著他,那雙眼睛暗沉沉的,沒有一絲雜質。
那時的她還沒有後來那種瘋狂到撕裂的笑,也沒有提著電鋸追逐獵物時病態的亢奮。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紅裙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朵不該長在鐵籠里的花。
過了很久,她才收回視線,輕聲說:「那我替你記著。」
鏡花轉頭看她。
紅桃Q卻已經重新望向了那片毫無溫度的星空。
少年的身形在她的瞳孔里拉出一道小小的剪影,她的語氣淡到一陣風就能吹散,卻又重得像是不容更改的死命令,那是任何東西都無法記錄下來的誓言。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自己是誰,我就喊你哥哥。」
「喊到你想起來為止。」
她以為只要守住這個稱呼,就能在往後的漫長痛苦裡,生生替他薅住那條名為「活著」的命線。
……
可這一次,實驗室的燈全滅了。
只有應急的紅光在通道盡頭忽明忽暗地閃爍,投下大片血一樣的陰影。
警報聲撞在牆壁上,刺得耳朵發疼。
那面厚重的玻璃此時此刻徹底碎了一地,亮晶晶的殘渣在紅光下淌了一地的血淚。
灰白色的領域裹挾著絕望的死氣,順著那些碎裂縫隙悄無聲息地蔓延了出來。
所過之處,牆壁、儀器、屍體,全都失去顏色,變成乾枯的死灰。
少女形態的紅桃Q站在廢墟中央,她終於長大了一些,穿著破舊的紅色裙子,裙擺被血浸得發暗。
她手裡拖著一把電鋸,鋸齒尚未啟動,鋒利的鐵刃卻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劃痕。
她一步一步,踩著滿地的狼藉走向鏡花。
紅桃Q最終停在他面前。
她仰起頭看他,那雙早已被瘋狂侵蝕的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複雜的波瀾。
有貪婪,有依賴,有被飢餓折磨出的本能,也有一種扭曲到極點的心疼。
鏡花只是靜靜地垂眸看著她,沒有說話。
紅桃Q慢慢伸出手,指尖懸停在他胸口前。她微微側過腦袋,像是突然聽見了什麼。
她聽見了屬於瓦列里那冷酷而絕對的控制程序,更聽見了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裡,自始至終、從未停歇過哪怕一秒的劇痛。
她突然皺起了眉。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不再像個讓人聞風喪膽的瘋子。
而更像是一個手足無措的孩子,突然看見自己最寶貝、最重要的東西被人惡劣地弄髒了,弄壞了,可她卻笨拙得不知道該怎麼去擦乾淨。
「這裡有壞東西。」她輕聲呢喃著,像是在告狀。
下一秒,死寂的房間裡,電鋸在她手中發出一聲短促而兇狠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