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很,卻在這靜得嚇人的老街里傳出去老遠。
水月就這麼隔著屏幕看著她。
那是廢墟深處埋了許多年的一小截月光,終於被雨水沖開塵土,在天光下露出一點微弱卻真實的亮。
「03。」
兩個字落下。
紅桃Q手裡那把一直響得震天動的電鋸,「咔」地一下,刺耳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整個九區像被這個語氣按下暫停。
時樂瞳孔驟縮。
蘇冕曾在暗巷裡把某個名字咬碎在齒間。
藍糯接手家主印章後,才發現水月交給她的那些名單、帳本和密鑰,精準得像從第一區最深處伸出來的手。
他們未必聽見過彼此的懷疑,也未必真正拼完整個答案。
可水月身上那些無法解釋的違和、熟悉與危險,早就在每個人心裡各自落過一枚釘子。
直到此刻,他用那樣的語氣叫出「03」。
那層始終橫在所有人面前的薄紙,終於被風吹破。
紅桃Q往前邁了這麼一步。
那片灰白色的詭異地界跟著猛地縮了一大圈,可一眨眼又死命張開,活像她心裡的邪火正跟體內的什麼死鐵鏈子瘋了一樣撕咬。
「你騙我。」她死死盯著破屏幕,眼淚毫無徵兆地吧嗒吧嗒直往下砸。
水月輕聲應了句:「嗯。」
「你又要扔下我。」
水月沒吭聲,停了好一會兒。
這時候,在一區葉家那間黑得見不著光的暗房裡,薄倖的指尖已經死死摳進了手心裡。
白蛋:「宿主,伊什塔爾項圈在往死里升壓。幽靈最多只能再爭取幾秒清醒的空檔!」
「好。」
九區全城的所有大屏幕小屏幕跟著同時晃了一下。
水月抬起眼皮。
那一瞬間,九區屏幕中的水月,與葉家暗房裡蒼白的薄倖,與那些深埋在無歸域舊夢裡的鏡花,三道影子終於重疊到同一條線上。
「03,看著我。」
紅桃Q的瞳孔猛地一顫。
她眼底的瘋狂被短暫地撥開,露出了更深處那個曾經坐在人工星空下的女孩。
她看著屏幕里的人。
水月說:「你長大了。」
少女怔住。
「你說過,長大就能拿走壞東西。」
「嗯。」水月輕輕笑了一下,「所以我來還債。」
下一秒,他抬起手,掌心死死按在自己胸口。
緊接著,全城所有的屏幕畫面在同一時間切了過去。
第一區中心塔的巨型外牆、葉家頂層的內部大屏、藍家議事廳的殘破屏幕、錦鯉夫人的賭場、甚至是安置區路燈下的破投影……在這一刻,全都蹦出了同一段影像。
那是一張手術台。鏡花被死死固定在上面。
少年的胸腔被硬生生剖開,瓦列里戴著沾血的手套,正冷冰冰地將一枚晶片硬塞進他心臟旁的血管里。
畫面沒有聲音,可這種死寂,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訴都要刺耳。
緊接著,畫面一轉。
紅髮少女被隔在一面厚重的玻璃牆外,她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茫然地看著那場無聲的酷刑。
再然後,畫面跳躍到一片人造的星空下。少年指著一顆假的星星,對她說,還能記住,就說明還沒完全壞掉。
九區的人徹底愣住了。
他們看著屏幕上那個陌生的少年,又想起水月那張總是帶笑的臉,兩種截然不同的身影在腦海里瘋狂重疊,最終拼湊出一個血淋淋的真相。
同一時間,第一區中心塔下。
那些平日裡步履匆匆的權貴、秘書、財閥代表,全都像被釘在原地,仰頭看著那面巨大的外牆屏幕。
畫面中央,少年胸口那枚晶片被放大到刺眼。
下方,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同步滾動,像一份公開的處決令。
【項目:造神計劃】
【實驗體:02號,代號『鏡花』】
【植入物:心臟控制晶片】
【功能:施加痛苦、情緒馴化、遠程引爆、防火牆】
【簽署人:瓦列里】
伊什塔爾協助記錄:03號抑制項圈聯動
議會大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葉鈞寧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席間那些驚慌失措的臉,她的聲音像淬了冰,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看完這個,還有誰想說,這只是一場第九區的清理行動嗎?」
另一邊,蘇家臨時控制室內。
蘇冕將那枚存儲器,用力按進終端接口,他身後倒著兩個蘇家的私衛,窗外警報聲響成一片。
蘇昀站在長桌的另一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蘇冕抬眼看他:「林蕭手裡那份授權鏈,我已經交給葉家。蘇家參與人體實驗的原始檔案,也同步送進議會審查庫。」
蘇昀死死盯著他,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蘇冕,你這狗東西,你真想毀了蘇家?」
蘇冕沒接話,只是把槍口往桌面重重一壓。
「我只是想讓你們這些躺在祖宗功勞簿上吃人的東西,」他抬起眼,眸子裡不見一絲溫度,「也嘗嘗害怕的滋味。」
話音落地,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了清爽的一擊。
【上傳成功】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兩人的臉。
林蕭與蘇氏秘密實驗室的資金往來、活體運輸記錄、安保清理編號……那些藏在爛泥地里的髒事,此刻一覽無遺。
在密密麻麻的文件源頭裡,有一個標記格外扎眼——
鏡花。
蘇冕的手指在屏幕前頓了頓。
他想起暗巷裡的那顆心跳……想起水月笑著說,等他哪天能炸掉一區那座塔,再來談合作。
蘇冕閉了閉眼,把那些泛起的情緒生生壓了回去,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一把磨得極尖的刃。
「林蕭在上頭徹底完了,」蘇冕往後退了一步,冷冷地看著蘇昀,「至於蘇家?誰也別想乾淨。」
蘇昀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蘇冕轉身。
門口的光兜頭砸下來,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扯得極長。蘇昀就坐在一片死寂里,看著那道黑影一點點抽離。
「這把刀,」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是他遞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