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區那邊,也在同一秒失了聲。
血紅風暴貫穿屏幕的剎那,整個九區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鋸沒有落在真正的血肉上,卻像是狠狠砸在了某個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命門。
全城的屏幕在同一時間劇烈閃爍起來,水月的身影被猩紅的光徹底吞沒,又在下一秒從混亂的數據雪花里重新浮現。
只是這一次,他的胸口處裂開了一道蒼白的光。
紅桃Q跪在廢墟中央,手中的電鋸無力砸在了泥水裡。
她頸側的項圈還在冒著微弱的火星,快要把皮肉烤焦,可她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只是仰起那張沾滿血污的臉,直勾勾地盯著屏幕。
「哥……」她眼底的血芒還沒褪乾淨,甚至帶上了一點邀功似的雀躍,「還疼嗎?」
可屏幕里那道蒼白的身影,卻開始從邊緣一點一點變得稀薄。
水月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神情倒是很平靜。他看著滿臉希冀的紅桃Q,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疼了。」他聲音很輕,「就是……下手真重啊。」
紅桃Q怔怔地看著他,這句話宛如一顆很小很小的糖,帶著甜意堪堪落進她那亂成一團的腦海深處。
她想自己此時此刻應該是一躍而起、放聲大笑的高興。
畢竟困擾哥哥的壞東西已經被她親手剝離拿走,那些刻進骨子裡的瘋癲教條都在告訴她,她終於做到了,她是個最聽話的好孩子。
可是好像哪裡不對。
為什麼……
為什麼那隻本該揉她發頂的手正在飛速變得透明?
為什麼那道近在咫尺的聲音會不可挽回地越來越遠,為什麼他微笑著吐出「不疼了」的每一個字音,都明明白白地昭示著死局?
紅桃Q眼底那點邀功似的雀躍被這連環的質問一點一點生生凍結。
她死死盯著那隻快要抓不住的殘影,腦子裡那套瘋狂又扭曲的邏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還是扛不住極端的拉扯與撕裂。
不對。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他要消失了。
這個認知帶著暴虐的力量狠狠扎進了她強行構築的邏輯里。
所有的雀躍都在這一刻被生生掐斷,紅桃Q僵在原地忘記了呼吸。
她想往前撲,想伸手去抓,可四肢像是被凍結在了泥濘里,任由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決堤,砸在血污里。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眼睜睜看著那些蒼白的光點從他身上剝離。
那是她親手造就的深淵,可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填。
光幕里的水月看著她,眼底最後亮起了一點碎光。那隻快要透明的手抬了抬,隔著虛幻的光影,在她發頂虛虛揉了一下。
毫無觸感,更無溫度。
紅桃Q卻在那一瞬間閉上眼,像是很多年前一樣,熟稔地低了低頭,等著蒼穹再一次覆滿她的世界。
她什麼都沒等到。
雨水砸在她發頂,冷得她渾身發抖。
水月的聲音就在這片冷雨里落下來。
「別哭。」
紅桃Q睜開眼。
水順著睫毛不斷往下砸。她就那樣仰臉盯著他,一動不動,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終於從那場舊夢裡醒了過來,還是被這輩子再也走不出的局生生困死在裡面。
水月垂眸看她,身形淡得快要被漫天雨聲衝散。
「哥哥沒騙你。」
紅桃Q怔怔地看著那處虛無。
那雙垂落的眼眸里,最後一點散漫的笑意終於徹底淡了下去。
他沒有再哄她。
有些話哄不了,有些離別也沒有體面的說法。
於是他抬起眼,越過跪在泥水裡的紅桃Q,看向九區所有破爛的街巷。
看向那些曾被他騙過、救過、利用過,也被他一手推到路口的人。
水月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承認。」
他的聲音透過幽靈劫持的廣播,自第九區的廢墟轟然擴散,一路蔓延至第一區中心塔的議會大廳、林蕭的辦公室,直到瓦列里那間永遠冷白的實驗室。
也穿過屏幕之外,落進另一個世界無數雙正在注視這一幕的眼睛裡。
「我是鏡花。」
第九區死寂。
第一區中心塔下,無數仰頭的人群一動不動。
議會大廳里,那些還想爭辯的嘴在這一刻全都合上了。
瓦列里的實驗室中,冷白燈光照著滿牆數據,他抬眼看向屏幕,臉上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微裂痕。
水月繼續道:
「我是一區造神計劃的02號。」
「是那些人藏了很多年的實驗體,是被他們親手裝上晶片、反覆馴化、寫進檔案里的怪物。」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無關的帳單。
可每一個字落下,那枚藏在鏡花心口多年的晶片,都像被從暗處拖出來一寸。
瓦列里曾經可以用它折磨鏡花,可以讓疼痛成為看不見的繩索,讓控制藏在無人知曉的皮肉之下。
可現在,所有人都看見了它。
他們知道那枚晶片代表枷鎖,代表罪證,代表造神計劃最醜陋的烙印。
它再也不是瓦列里藏在暗處的按鈕。
它被釘進了光里。
於是思想鋼印反向落下。
晶片的隱秘性被徹底撕毀。
屏幕上的白髮青年又淡了一層。
「水月!」
混亂中,不知是誰破音喊了一句。聲音穿透重重雨幕,落到他耳邊。
水月偏過頭,視線越過廢墟。
他看見時樂站在那裡,像一把被暴雨澆到快要生鏽的刀。
時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
質問也好,挽留也好,罵他騙子也好……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水月其實很想像往常一樣回一句...
主角大人,你這樣很影響我瀟灑退場。
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
輕得配不上這場雨,也配不上時樂眼底那點快要碎掉的東西。
於是水月微微彎起眼睛,隔著搖搖欲墜的數據光影,朝時樂做了一個很微小的動作。
兩指併攏,隨意地向外一拋。
時樂下意識伸出手。
噹啷。
一枚小小的銘牌從屏幕光影里滑落,穿過雨幕,落進他掌心。
那是水月的顧問銘牌,翻轉過來,背面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小字。
【欠款一千萬,概不賒帳】
冰冷的牌子沉甸甸地硌著掌心,時樂低頭看著那行字,渾身僵硬地釘死在原地。
水月收回了視線。
他微微仰起頭,迎著漫天冰冷的大雨,透過那無數個即將癱瘓的監控探頭,坦然地看向了滿城的屏幕。
看向了一區高高在上的政客,也看向了九區爛泥里的流民。
「諸位。」
這一次,他微微提高了聲音。聲音透過頻段,在第一區和第九區的上空同時迴蕩。
那張臉已經快要看不清了,唯獨那雙眼睛仍舊亮著。
「我叫水月。」
白光驟然大盛,格式化的風暴呼嘯著從胸口那道裂隙徹底貫穿了他的全身。
在信號徹底斷絕的最後一秒,他微笑著落下了最後一子:
「記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