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水月消失前那一幕被循環播放。
蒼白的臉,帶血的笑,眼底那點輕佻又惡劣的光,即使隔著整座城市,仍在對他彬彬有禮地欠身。
瓦列里終於笑出了聲。
「真不錯啊。」
機械助理停頓一秒,似乎無法判斷這句話應歸入哪一類情緒指令,只能繼續陳述道:
「02號行為嚴重偏離預設。他利用身份權重、公眾認知與03號攻擊完成反向衝擊,導致晶片防火牆被迫暴露。根據現有模型,他已對造神計劃核心保密結構造成不可逆損害。」
不可逆?
瓦列里咀嚼著這三個字:「你們總喜歡把暫時無法復原的損耗稱作不可逆。」
他抬起手,指腹不輕不重地貼上屏幕。
外框的玻璃很冷。
但裡面的青年卻笑得很漂亮。漂亮的刺眼,讓人心生惱火。
瓦列里注視著那張臉,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我早提醒過他們,不要隨便碰我的實驗體。林蕭急著要功,蘇家急著分肉,葉家又想藉機翻舊帳。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能從02身上拿走點什麼。」
他的指尖緩慢划過屏幕上那雙眼睛。
「結果呢,手伸得太長,全被他連根剁了。」
機械助理繼續道:「元核活性進一步增強,中心塔底層剛跳了三次異常,外環污染潮退開過一陣,又重新壓了回來。議會已要求實驗部在十分鐘內提交解釋文件。」
瓦列里終於側過臉。
冷白燈光落在他眼底,將那點笑意照得近乎透明。他生得斯文,連憤怒都像被儀器打磨過。
「告訴他們,02直到最後都在穩著元核,03失控是外部刺激,蘇家那些東西真假還沒查清,林蕭擅自動手要另算。至於九區,就說他們被污染影響,看見的東西未必都是真的。」
機械助理眼底的猩紅閃爍了幾秒,像是在思考:「該定性與已公開影像存在衝突。」
瓦列里嘆了口氣,復又笑道:「公開影像可以有很多種解釋。痛苦實驗說成是污染適配,活體運輸權當是醫療轉移,給晶片植入貼個必要措施的標籤也就混過去了。」
「只要元核還懸在他們頭頂,他們會需要一個聽起來沒那麼難堪的答案。」
助理沉默片刻:「可02號已經讓所有人把水月和鏡花聯繫到了一起。現在全城都記住了這件事,再想抹掉,難度會上升三百七十六倍。」
這一次,瓦列里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著屏幕里已經碎成白光的人,眼神終於沉下去一線。
「所以我才說他比以前難處理了。」
那語氣甚至帶著一點縱容,像長輩談起一個終於學會反咬的孩子。
可下一刻,那點縱容便被更深的欲望吞沒,安靜得讓人心裡發寒。
「從知道疼痛,到精於欺騙,再到現在把自己撕成幾份去哄外面那些髒東西開心。水月,花燼,鏡花……名字倒是取了不少。」
「可那編號還在。」
機械助理道:「02號當前本體位置信號模糊,葉家存在屏蔽層。是否啟動回收程序?」
瓦列里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看著屏幕角落裡跳動的故障色塊,像在欣賞一件被砸裂的藝術品。
裂痕當然礙眼,可裂痕也證明這件東西仍有未被馴服的張力。
啊,這才是最讓人著迷的地方。
乖順的實驗體沒有價值,死掉的神明也沒有價值。
鏡花最珍貴之處,從來在於他明明被剖開、被植入、被拆解得支離破碎,卻總能從碎片裡長出新的刀鋒。
瓦列里曾經親手把那顆心臟打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02能承受多少痛,能在多深的地獄裡保持清醒,又能在瀕死時做出多漂亮的反擊。
可這一次,反擊落在了他臉上。
隔著全城屏幕,放肆地抽了他一記耳光。
瓦列里唇邊的笑意重新浮起。
「暫緩回收。」
機械助理眼底紅光一頓:「確認暫緩?」
「讓他們替我養幾天。」瓦列里轉身走向控制台,白色衣擺掠過地面,乾淨得像從未沾過血,「晶片裂了,沒關係,這些都沒關係。裂開的東西才方便看清裡面長出了什麼。」
他隨手揮散了眼前紛亂的數據流,指骨懸停半空,敲開了一份沉底的檔案。
這份檔案從建立之初,就被抹去了姓名欄。
漆黑的封底上,只孤零零地懸浮著一行代號:
【Project Genesis - 02】
瓦列里看著那行編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指尖在半空輕輕一停。
「02舊記錄還在嗎?」
助理一愣。
「您指的是哪一部分?」
瓦列里抬眸,慢條斯理道:「全部。」
助理短暫靜默。
這個詞在第一區實驗部並不輕。
02從被帶回中心塔開始,所有實驗,拆解、馴化、失控、瀕死、復甦,記錄厚得足以堆滿半間檔案室。
更別提其中有不少早該被封存,連議會都無權隨意調閱。
「包括封禁檔案?」
「包括無歸域前期的調查報告、忘川污染的記錄。」
瓦列里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那片雪白的故障屏幕上。
「還有02第一次出現記憶斷層前後的全部監測數據。」
助理道:「那部分權限被您親自鎖過。」
「所以現在打開。」
權限鎖層層剝落,隨著投影展開,一長串被封存的舊記錄重新浮出水面。
屏幕幽暗的光才剛剛亮起,中心塔的地底便又傳來一陣悶響,震感微弱卻無端令人心悸。
助理看了一眼監測數據:「元核反應還在升高。」
瓦列里皺了皺眉,卻沒有立刻說話。
隨著舊檔案一份份浮出屏幕,他唇邊那點弧度一點點斂去。
理智重新占據高地,將方才被那場反叛挑起的情緒盡數壓平。
機械助理也將剛剛提取出的一份新數據並排懸浮在半空。
那是一張輪廓緊繃,透著沉冷鋒芒的面孔——時樂。
瓦列里靠向椅背,目光在那些實驗記錄與少年沾著血污的臉龐之間來回梭巡。
他當然不會平白無故去關注一個九區底層的無名之輩。
只是在剛才那場席捲全城的直播里,系統將水月碎裂消失前的畫面一幀幀拆解重放。
瓦列里看得很清楚,02在徹底被信號風暴吞沒前,將那枚代表著某種契約的銘牌,精準地拋給了這個少年。
水月當時的眼神,瓦列里可是太熟悉了。
02連自己的命都能毫不猶豫地填進陣眼,可見根本不存在多餘的慈悲。他所做的每一個舉動都必然帶著明確的算計與權衡。
可他偏偏能對這個叫時樂的小子,表現出罕見的優待。
一個習慣了在懸崖邊獨行,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的瘋子,居然會在墜落前,特意給一個反抗者留下一條退路?
瓦列里覺得這很有趣,同時也感到一絲久違的危險。
「能讓他在意的東西不多。」他輕聲低語,指尖隔空划過屏幕上少年緊繃的下頜線,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尚未解剖的新鮮標本,「這小子身上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價值。」
他必須要弄清楚,水月到底在這個少年身上押了什麼注。
如果這真的是02新長出來的軟肋,瓦列里絕不介意再次碾碎,看看那張總是帶著討厭笑意的漂亮臉蛋,會不會因此露出真正崩潰的表情。
「把他從出生到現在的每一條異常都翻出來。」瓦列里收回手,語氣重歸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機械助理無聲地垂下眼處理指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