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盡數斂去，地面繁複的陣紋徹底隱沒，方才震懾全場的誅邪大陣，頃刻間消弭得無影無蹤。
狂風驟停，漫天煙塵緩緩落定，可整片老槐樹下的氣氛，卻比剛才妖魔廝殺之時，還要窒息壓抑百倍。
村民們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喘一口，一張張臉上寫滿茫然與惶恐。
顧家母子幾人更是心神俱裂，眼睜睜看著眼前顛覆認知的一切，腦子徹底宕機。
重傷脫力的白狐癱在地上，雪白狐毛焦裂斑駁，嘴角血跡淋漓，劇烈喘息著，虛弱到了極致。他抬著渙散的眸子，死死盯著屹立在黑霧中央的顧海，心底只剩無盡的費解與驚懼。
正統誅邪大陣，萬妖皆懼，陰邪必誅。
可眼前這人，硬生生扛住了整套陣法的浩然正氣，毫髮無傷，甚至周身戾氣都未曾消減半分。
而場中最錯愕、最震動的人，莫過於顧海本人。
他臉上青黑邪紋凝滯浮動，赤紅暴戾的眼底第一次褪去了徹骨殺意，翻湧著濃烈至極的難以置信。
他死死盯著身形清挺、神色淡漠的小兒子顧斯年，握著柴刀的手掌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渾身躁動的煞氣都下意識滯澀下來。
方才那一道「開」字落音，那鋪天蓋地、正統至極的道門金光，那繁複古老、威力無窮的誅邪大陣——是實打實的正道術法，絕非江湖噱頭、鄉間戲法！
巨大的震驚衝垮了他所有的殺戮戾氣，顧海下意識開口，聲音褪去了方才的陰森魔嘯，帶著屬於他本人的沙啞與震顫，滿是不可思議：
「你……你怎麼會道門道法？」
這句問話太過真實，太過清醒。
沒有妖魔的詭譎，沒有邪祟的陰冷，是完完全全、屬於顧海的神智與語氣。
癱坐在地的顧母渾身一顫，垂死般的希冀再次爬上眼底，她哽咽著掙扎：「老頭子……你還清醒……你快停下來，別再錯下去了……」
顧家兩兄弟捂著胸口的傷口，強忍劇痛，怔怔看著父親，眼底滿是複雜與期盼。
只要他還清醒，就還有回頭的餘地。
可下一秒，顧斯年清冷的笑聲，驟然劃破死寂。
他抬眸，直直對上顧海錯愕的雙眼，字字冰冷，鏗鏘落地，震徹全場：
「你驚訝？」
「我又何嘗不驚訝。」
顧斯年步步踏出，無視周遭凜冽黑霧，無視那遮天蔽日的恐怖黑影，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誰能想到——你根本不是被附身！」
「你神智清醒，心智俱全，從頭到尾，你的目的就是滅了顧家滿門，屠盡整個嶺西村！」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劈落，炸得全場所有人頭皮炸裂！
「不可能！」顧朝暉猛地嘶吼出聲，氣血翻湧，傷口劇痛不止，「爹一輩子老實本分，顧家是他的家，我們是他的妻兒骨肉！他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屠滅全家、血洗村落！三弟你胡說！」
「三弟，你瘋了！」顧夕惕臉色慘白，滿眼不敢置信，「就算爹如今詭異失常，他也絕不可能主動害我們！」
顧母渾身發抖，淚眼婆娑地搖頭，一遍遍呢喃：「不會的……你爹不會的……他不會害我們的……」
全村村民徹底譁然，人心大亂。
誰都無法接受，勤懇和善半輩子的顧海，竟然是主動作惡、蓄意屠村的魔頭！
黑霧中央的顧海，臉色驟然陰沉到底。
眼底的錯愕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底牌的陰鷙、惱羞成怒的狠戾。
他身上的青黑紋路瘋狂翻湧，身後遮天蔽日的巨型黑影再度暴漲，戾氣滔天，壓得整片大地都微微震顫。
方才那一絲屬於凡人的溫情、錯愕、人性，徹底消散殆盡。
可他依舊不死心，冷聲厲喝，試圖辯駁，試圖穩住所有人的認知：
「一派胡言！顧海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顧斯年冷笑更甚，目光銳利如刀，徹底撕開最後一層偽裝，道破所有詭異的根源：
「因為你身後這遮天蔽日的黑影，不是妖影，是你日積月累、惡念滋生的心魔！」
「你不懼誅邪大陣，因為你本身就是隱世的道門修士！」
一句話，徹底擊穿所有假象！
全場死寂！
連重傷喘息的白狐都猛地抬頭，瞳孔驟縮，所有疑惑瞬間通透！
難怪！
難怪他初見顧海之時，總覺得對方氣息詭異，讓他妖族本能極致忌憚、渾身不適！
難怪正統誅邪大陣對其毫無作用！
誅邪陣誅的是妖、是祟、是鬼、是邪！
可顧海，是人！
是身懷正統道基、卻被心魔吞噬的道門中人！
顧斯年目光冰冷，死死鎖定臉色徹底鐵青的顧海，緩緩道出最終真相：
「你清醒至極，步步為營。暗中給狐妖下符水、借全村之手焚殺唯一隱患的妖修、借心魔偽裝邪祟附體。」
「你演了一場全村人都信的大戲，只為一朝徹底失控，屠盡滿門，血洗嶺西！」
「可我還是想不通，你，到底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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