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妖光穿透層層雲海,掠過連綿起伏的青蒼山野。
聆霜帶著兩人一路疾行,最終落在一座隱於雲霧斷崖之間的清幽古洞。
山洞深幽乾燥,靈氣充裕,是她常年閉關靜養之地,隔絕凡塵,靜謐無人。
她小心翼翼扶著氣息奄奄的臨澈,輕柔將他安置在鋪著柔軟靈草的石榻上,指尖凝出溫潤精純的妖力,緩緩渡入他殘破枯竭的經脈,試圖修補他碎裂的道基、穩住他渙散的神魂。
而另一邊,顧斯年被無形妖鏈輕輕一拋,擱置在洞口最偏僻的陰暗角落。
妖鏈未解,束縛依舊,卻不折磨肉身,只牢牢鎖著他的行動,讓他動彈不得,只能沉默立在陰影里,靜靜看著洞內兩人。
他本就是抱著吃瓜聽真相的心思自願跟隨,此刻安分垂眸,斂去所有氣息,安靜旁聽。
石榻之上,臨澈渾身染血,面色慘白如紙,唇色全無。
被妖力溫養片刻,他紊亂的氣息稍稍平復,卻依舊油盡燈枯,五臟六腑近乎碎裂,神魂飄搖欲散。
他微微抬眼,看著專心為他療傷、眉眼凝著擔憂的聆霜,虛弱地抬手,輕輕按住了她不斷渡力的手腕。
「別費工夫了。」
他聲音極輕,氣若遊絲,卻異常清醒通透。
「我自己的傷勢,我清楚。道基徹底崩碎,神魂裂痕遍布,本源枯竭殆盡……早已回天乏術。」
百年修道根基,半生隱忍布局,一朝被廢,徹底斷絕生機。
他活不了了。
聆霜指尖猛地一僵,抬眸看向他,碧色豎瞳里瞬間翻湧起慌亂與慍怒,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閉嘴,好好養傷,有我在,你死不了。」
千年妖力傍身,她能活萬古悠長,早已能逆轉尋常生死。
可臨澈搖了搖頭,眼底一片死寂的釋然,還有沉沉百年化不開的疲憊。
「沒用的。」
「我撐不住了。」
「聆霜,別治了。」
他緩緩鬆開她的手腕,目光溫柔又蒼涼,靜靜凝望著她。
「我時間不多了,不想浪費在療傷上。我現在……只想和你說說話。」
聆霜所有的動作驟然停滯。
洞內一瞬死寂,只剩下細微的風聲穿洞而過。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男人。
幾十年歲月倏忽而過,她依舊是當年那般容貌,清冷絕世,風華不減,歲月從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跡,眉眼依舊絕美動人。
可臨澈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薄繭、沾染風霜細紋的手掌,心底湧上無盡酸澀與悵然。
他老了。
為了這場贖罪,他踏入凡塵,娶妻生子,耕耘半生,熬盡少年意氣,磨平修道風骨。
她萬古長青,容顏依舊。
而他,早已滿身風霜,垂垂遲暮,連性命,也快要走到盡頭。
如今大限將至,他心中只剩最後一個執念,藏了百年,不敢問、不敢提。
可卻不能不問。
臨澈抬眼,目光灼灼,帶著一生愧疚、一生怯懦、一生虧欠,輕聲問出那句壓在心底百年的話。
「聆霜……到如今,你還恨我嗎?」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卻承載了整整百年的血海深仇、愛恨糾纏。
聆霜沒有半分遲疑,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只剩徹骨寒涼,字字如刀,乾脆利落:
「恨。」
「我恨不得將你挫骨揚灰,恨不得生食你肉,夜夜噬你神魂。」
她聲音清冷,沒有半分波瀾,卻是積壓百年的真心話。
「臨澈,你怎麼敢問我不恨?」
「因你一念算計,我族滿門被屠,至親盡數慘死,千年部族一朝覆滅,我世代安居的靈山故土,燒成焦土寸草不生。」
「我一無所有,孤身苟活百年,日夜被血海深仇啃噬心神,無家可歸,無親可念,孤獨漂泊萬古。」
「滅族、滅家、滅根之恨,我怎麼不恨?我憑什麼不恨?」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百年委屈,百年孤苦,百年怨毒,在這一刻盡數傾瀉。
可話音落下,她眼底滔天恨意層層褪去,餘下的,是萬般無奈與沉淪入骨的執念。
她望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男人,喉間微哽,聲音低啞破碎:
「可我……還是捨不得。」
恨到極致,怨到骨髓,可多年朝夕拉扯,愛恨早已糾纏入骨。
她恨他毀她一切,卻終究,捨不得他死。
石榻上的臨澈渾身微顫,眼底湧上濃重的酸澀與愧疚,喉間發緊,久久無言。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問出了最殘酷、也最偏執的心底真相。
「那……如果我這次成功了呢?」
「如果我圓滿贖罪,你還會恨我嗎?」
「我知道,是我欠你的。」
「當年是我親手毀了你的家園,毀了你的族人,毀了你擁有的一切。可我孑然一身,道身清淨,無親無故,無物可償,根本沒有任何東西能彌補你的滔天損失。」
「所以我才娶妻,生子,組建家庭,擁有妻兒、鄰里、羈絆,擁有了屬於我自己的至親血脈、安穩家園。」
「我費盡半生心血經營這一切,就是為了……親手毀掉。」
「你失去了全家滿門、世代家園,痛徹骨髓。那我便親手造出屬於我的一切,再親手屠戮殆盡,承受和你一模一樣、甚至加倍的家破人亡、至親盡滅之痛。」
「只要我也親手毀滅自己的一切,熬過這份剜心之痛,或許就能抵你的債,就能彌補幾分虧欠。」
話音落下,洞內徹底死寂。
陰暗角落裡,被妖鏈困住、靜靜旁聽的顧斯年,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他微微瞪大雙眼,瞳孔震顫,腦子裡轟然炸響,三觀徹底碎裂。
此、此乃人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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