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入偏殿之時,孟疏月正於寒涼殿中枯坐。
那一刻,天旋地轉,心如崩裂。
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齊齊湧上心頭,她徹底垮了。
數日之間,心神重創,渾渾噩噩,形同枯木,對周遭一切人事皆無半分感知,日日沉淪於無盡的悲痛與寒涼之中。
就在她以為此生只剩荒蕪、再無微光之時,身體的異樣悄然襲來。
太醫診脈的結果,讓死寂的人生驟然亮起一絲微光——她有孕了。
是她與傅驚寒期盼已久的皇嗣。
沉寂的心底,驟然燃起滾燙的希望。孟疏月死死攥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期許,灰暗的眼底重新有了光亮。
她想著,這孩子是他們骨肉相連的證明,或許能消弭所有猜忌,撫平所有隔閡,能讓昔日情意歸來,能讓她和家人,終得安穩順遂。
沉寂多日的傅驚寒得知喜訊,欣喜若狂。
過往的猜忌與冷落盡數消散,他即刻下旨,恢復孟疏月的貴妃位份,遣最好的宮人侍從貼身伺候,遍尋天下名貴補品,日日親臨殿中照看,事事細緻周全。
朝堂後宮皆知,貴妃復寵,皇嗣貴重。
帝妃二人摒棄前隙,日日相伴,一同靜心期許腹中孩兒降臨,日子短暫回歸安穩溫情。
孟疏月壓下所有過往傷痛,滿心滿眼皆是未出世的孩子,一心盼著來日孩童啼哭,驅散半生寒涼。
這份溫暖,僅僅維繫了三個月。
三個月未滿,一場突如其來的腹痛,徹底碾碎了她所有期許。
龍胎猝然滑落,數月身孕,一朝盡喪。
孩兒沒了。
驟然失子之痛,摧心剖肝。
孟疏月血崩體虛,重傷纏身,一病不起,日日纏綿病榻,昏沉度日,終日被無盡的悲痛裹挾,幾度瀕臨絕境。
她尚在喪子之痛中掙扎,未能緩過心神,一場滅頂之災,再度轟然降臨。
京城風雲驟變,雷霆雨露驟然落下。
昔日助傅驚寒登上帝位、鞠躬盡瘁的孟氏滿門,一夜之間被冠以結黨營私、意圖謀逆的重罪。
鐵鎖系身,滿門抄押。孟太傅、孟府上下百餘口人,盡數打入天牢,等候聖裁。
噩耗傳來的那一刻,病榻上的孟疏月氣血翻湧,幾近暈厥。
她拖著殘敗病重的孱弱身體,不顧宮人阻攔,不顧寒風刺骨,掙扎著起身,一次次奔赴御書房,只求見傅驚寒一面,只求他念及過往情分,念及孟家輔帝之功,查清真相,饒恕孟氏滿門。
可昔日對她萬般疼寵的君王,閉門不見,拒不相認。
她在御書房外,苦苦守候整整三日三夜,風雨無阻,寸步不離。
三日之後,等來的不是君王垂憐,不是案情昭雪,而是一紙冰冷殘酷的聖旨——孟氏通逆,罪證確鑿,滿門處斬,即刻行刑。
百年孟家,世代忠良,輔帝登基,傾盡所有,最終落得滿門覆滅、屍骨無存的悽慘結局。
族人累累鮮血,染紅了京城刑場。
噩耗徹底擊潰了孟疏月最後一絲心神,她眼前一黑,轟然暈厥在地,人事不知。
待她再度醒來,世間已然塵埃落定。
天牢清空,孟家無人倖存,滿城寂靜,只剩刺骨寒涼。
她一無所有了。
傾盡青春傾心相待的少年郎,成了屠戮她滿門的仇人。
世代忠良、護她一生的族人,盡數慘死刀下。
她半生籌謀,半生付出,換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
她無力回天,連為至親收殮屍骨、立墳祭拜的資格,都被無情剝奪。
深宮冰冷,人間無望,愛恨皆空,只剩徹骨恨意盤踞心底。
就在她癱臥病床、心如死灰之際,中宮皇后親臨偏殿。
素來溫婉和善的皇后,此刻卸下了所有偽裝,眉眼間只剩冰冷的漠然與極致的陰狠。
她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告訴了孟疏月一個足以讓她永世墜入地獄的真相。
當年那場莫名小產,並非意外,從始至終,皆是帝王授意。
傅驚寒因前期流言耿耿於懷,心底始終猜忌顧雲湛與她存有私情,疑心腹中皇嗣血脈不純,恐皇室血脈蒙羞,恐將來子嗣身世存疑,動搖江山根基。
為杜絕後患,為絕所有隱患,他親手暗中下藥,親手打掉了他們期盼已久的孩子。
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兒,碎了她所有希望。
字字誅心,句句刺骨。
原來所有的冷落、猜忌、廢黜,所有的家破人亡、骨肉分離,從來都不是誤會,不是流言所迫。
是她深愛半生、相守半生的少年帝王,從頭到尾,從未信過她。
愛意是真,偏愛是真,猜忌是真,涼薄是真,狠絕,亦是真。
那一刻,過往所有溫情盡數崩塌,殘存的最後一絲情意,徹底化為徹骨滔天的恨意。
愛已死,情已滅,只剩血海深仇,刻入骨髓。
孟疏月眼底最後一點溫柔徹底熄滅,只剩冰冷的死寂與決絕。
她不動聲色地壓下所有悲痛與恨意,面上恢復平靜,無人知曉她心底已然掀起滔天風浪,立誓要讓薄情帝王,付出血的代價,為孟家滿門、為枉死孩兒、為她半生錯付,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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