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王朝的最後一絲抵抗,不攻自破。
沉重巍峨的紫金宮門,伴著轟隆隆的機械轉動聲,緩緩向內敞開。
隔絕內外的高牆壁壘,徹底崩塌。
漫天風沙湧入宮內,一身玄色戰甲、身姿凜冽如霜的顧斯年,端坐於烏騅駿馬之上,數十萬鐵甲將士分列兩側,肅然無聲,殺氣滔天。
顧斯年帶著百萬兵甲,步履從容,無人可擋,一路暢通無阻,徑直踏入深宮,直抵皇權中心——紫宸殿。
沉重的殿門被親兵一把推開。
刺眼的天光順著殿門湧入,瞬間照亮了殿內觸目驚心的血色殘局。
喧囂盡止,萬物死寂。
殿內所有瘋癲、偏執、折磨、對峙的畫面,盡數定格在這一刻。
顧清婉僵在原地,維持著按壓撕扯顧雲湛傷口的姿勢,溫婉的面容瞬間慘白,眼底的偏執急切盡數碎裂,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驚恐與慌亂。
她緩緩轉頭,看到殿門口的顧斯年那一刻,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手腳冰涼,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傅驚寒背脊抵著龍椅,滿身狼狽頹敗,胸口血傷猙獰,剛剛燃起的逃生希望,在對上那道冰冷凜冽的目光時,瞬間被徹底碾碎,深入骨髓的絕望瞬間吞噬全身。
而地上。
血泊之中靜靜躺著的,是早已氣絕、滿身傷痕的孟疏月。
顧雲湛癱跪血泊之中,腹間傷口血肉外翻,渾身早已痛得麻木虛脫,瀕臨昏厥。
可看到顧斯年的剎那,他死寂渙散的眼底,驟然拼盡全力燃起一縷瀕死的微光。
那是絕境裡最後的救命稻草,是他跌落深淵唯一的期盼。
他顫抖著抬起滿是血污的手,指尖劇烈痙攣,朝著顧斯年的方向艱難伸出,喉間擠出破碎微弱的氣音,帶著極致的渴求與求救:「哥……救我……」
他是他唯一的親兄長,是他最後的依靠。
可立於殿門的顧斯年,只是淡淡掃過他狼狽悽慘,隨後腳步未頓,徑直越過奄奄一息的顧雲湛,如同路過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那隻伸出的、沾滿鮮血的手,僵在半空。
顧雲湛眼底好不容易燃起的微光,瞬間被徹底冰封,寸寸熄滅。
而一旁的傅驚寒,早就被顧斯年身上的殺伐之氣嚇得魂飛魄散。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瞬間壓下所有帝王傲骨與狼狽恐懼,飛快整理好凌亂破敗的龍袍,踉蹌著快步迎上前。
「兄長!顧兄!是朕……是我知錯了!」
他一邊急切喚著,一邊飛快側頭,朝著呆立一旁、滿臉驚恐的顧清婉飛快遞去一記眼色,示意她速速求情。
顧清婉瞬間回神,慌忙壓下心底的慌亂,快步上前拉住顧斯年的衣袖,眼眶泛紅,語氣溫軟急切,極盡懇求:「大哥!都是一家人,何必刀劍相向!」
「陛下他已知錯悔過,他是真心待我,是你的妹夫!大哥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他這一次好不好?」
兄妹血脈,數十年情分,她不信顧斯年真的能絕情至此。
「大哥?」顧斯年抽出自己的衣袖,聲線沉冷,穿透死寂大殿,字字刺骨:「皇后娘娘,難道忘了我早前送來的斷親書?」
一字一句,乾脆利落,徹底割裂所有情分。
顧清婉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搖搖欲墜:「大哥,你真打算不認我了嗎?」
顧斯年懶得理方寸大亂的顧清婉,一會再處理她不遲。
將目光死死鎖定面色慘白、強裝鎮定的傅驚寒。
「傅驚寒。」
顧斯年直呼其名,無半分尊稱,語氣是宣判死刑般的絕對冰冷:「你死定了!」
「至於結局,是五馬分屍,還是凌遲處死,全看你接下來的表現。」
凜冽殺意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傅驚寒雙腿一軟,險些當場跪倒在地,後背冷汗層層浸透,渾身控制不住發抖。
顧清婉徹底慌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冷漠絕情的兄長,眼底滿是不解與委屈,失聲質問:「大哥!你為何如此偏執狠絕!」
「孟家滿門冤死,是陛下糊塗,是他輕信讒言,有錯不假!可孟家於我們而言,不過是鄰里世交!不過是旁人!」
「為了一個已然覆滅的孟家,為了一堆死人,你要斬斷血親,逼死我夫君,連僅剩的親人都不要了嗎?!」
她始終不懂,不懂兄長這份趕盡殺絕的偏執恨意,究竟從何而來。
旁人而已,何須搭上所有親情,玉石俱焚?
顧斯年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寒涼刺骨,帶著無盡的悲涼與滔天的恨意,聽得人心頭髮顫。
「旁人?」
顧斯年步步逼近,玄甲鏗鏘,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傅驚寒的命脈之上,壓迫得他幾乎窒息。
「傅驚寒,你心知肚明,孟家世代忠良,鞠躬盡瘁,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
「你明知孟家滿門赤誠,為何還要羅織罪名,嚴刑拷打,誅盡孟家三百餘口,連老弱婦孺都未曾放過?!」
傅驚寒瞳孔劇烈震顫,心底慌亂翻湧,慌忙擺手辯解,聲音乾澀顫抖:「不是的!我不知!是奸臣蒙蔽聖聽,是旁人挑撥離間!我也是被人算計,並非有意殘害忠良!大哥,你信我!」
「被人算計?」
顧斯年冷笑出聲,眼底殺意愈發濃烈,句句揭穿他所有偽裝:「傅驚寒,你可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
「你誅殺孟家滿門,是因為你忌憚孟家深耕朝堂數十年,門生遍布天下。所以你不擇手段,捏造罪證,血洗孟氏滿門,以絕後患!」
每一個字,都精準戳中傅驚寒最陰暗的私心。
傅驚寒臉上所有的偽裝瞬間碎裂,血色徹底褪盡,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再也辯解不出一言一語,只剩滿心極致的心虛與惶恐。
大殿死寂無聲,真相赤裸裸攤開,殘忍不堪。
可顧斯年的質問,並未就此停歇。
他凝視著傅驚寒躲閃狼狽的眼眸,聲音驟然壓低,裹著經年隱忍的血海深仇,轟然砸落:
「你忌憚功高蓋主的孟家,心機深沉,殺伐狠絕。」
「那你告訴我——」
「當年我顧家父母雙雙驟然病逝,真的只是尋常病故嗎……
他忌憚孟家,難道會對顧家視若無睹嗎!
一語驚天!
轟!
如同驚雷炸響在大殿上空!
一旁心神俱震的顧清婉,猛地瞳孔驟縮,想都沒想便厲聲反駁,滿臉不敢置信:「顧斯年!你瘋了!」
「爹娘當年久病纏身,分明是病逝壽終!你怎能如此污衊陛下!」
她絕不相信,自己深愛多年的人,會惡毒至此,殘害她的親生父母!
顧斯年看都未看激動失控的顧清婉,眸光死死鎖死傅驚寒,眼神冷得能淬出冰,字字沉重:「傅驚寒,回答我。」
短短几個字,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壓迫感。
傅驚寒渾身劇烈顫抖,頭顱下意識偏開,不敢與顧斯年對視,目光慌亂躲閃,眼底的鎮定徹底蕩然無存,只剩層層疊疊的心虛、恐懼與狼狽。
他嘴唇反覆翕動,艱難擠出破碎的否認:「不是……自然不是……岳父岳母本就是病逝……與我無關……全然與我無關……」
可他顫抖的聲線、躲閃的目光、慘白的面色,早已出賣了一切。
反常至極的姿態,一目了然。
殿內風聲呼嘯,血色翻湧。
原本還滿心維護、不肯相信分毫的顧清婉,看著傅驚寒這副極致心虛、不敢直視的模樣,心底那層堅固的愛戀與信任,驟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她渾身冰涼,手腳發麻,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她捨棄兄長、捨棄親情、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聲音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與崩潰,一字一頓,輕聲質問:
「傅驚寒……」
「我大哥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我爹娘的死……不是你做的,對不對?!」
傅驚寒心口驟然一沉,他太清楚顧斯年的手段,若非手握鐵證,絕不會當眾撕開陳年舊案,絕不會如此篤定地逼問。
所有狡辯、所有否認,早已無用。
今日瞞不住了。
可他今日已是窮途末路,性命懸於一線,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剩眼前深愛他多年、被他拿捏數年的顧清婉。
只要穩住顧清婉,只要她還肯心軟、還肯護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一念至此,傅驚寒眼底最後一絲帝王的驕傲徹底碾碎。
他猛地雙腿一軟,「咚」的一聲,堂堂亡國天子,當眾直直跪在冰冷的血泊地磚之上。
塵土血水浸染龍袍,狼狽不堪,卑微至極。
他抬眼望向身前面色僵白、滿目破碎的顧清婉,眼眶瞬間赤紅,聲線顫抖哽咽,演盡無盡悔恨與痛苦:「清婉!我知錯了!」
「當年是我年少一時糊塗,鬼迷心竅,才犯下滔天大錯!這些年我夜夜難安,日日悔恨,我早就悔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彌補顧家、彌補你!」
「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再給我一次機會,餘生我盡數賠給你,盡數償還顧家!」
他聲淚俱下,字字懇切,姿態卑微到了極致,眼含期待的看向顧清婉。
他是九五之尊。
天子屈膝,帝王下跪,已是世間最大的退讓。
昔日他殘害孟家滿門,冷落孟疏月,最後道歉以後,孟疏月便原諒了他。
女人,從來都是心軟的。
孟疏月可以原諒他的屠戮絕情,顧清婉愛他至深,定然也會原諒他這一次年少糊塗。
只要她點頭,自己就還有機會。
傅驚寒滿心期許,靜靜等著顧清婉動容、心軟、伸手扶他。
長久的死寂之後。
顧清婉怔怔看著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男人。
她護了半生的良人,竟是手刃她父母的仇敵!
她恨孟疏月,所以也恨愛慕孟疏月的兩位兄長,但顧家父母一直對她疼愛有加。如珠如寶。
傅驚寒怎麼能這麼做!
極致的愛意,瞬間盡數化作蝕骨焚心的恨意。
顧清婉眼底最後一絲溫婉、最後一絲偏執、最後一絲愛戀,徹底寸寸碎裂,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徹骨冰冷的瘋狂。
她垂眸,目光落在傅驚寒胸口那根半截入肉、染滿猩紅的白玉髮簪上。
那是孟疏月刺進去的。
下一秒。
顧清婉抬手,五指驟然死死攥住簪身!
不等傅驚寒反應,不等他說完半句悔過之詞——
「噗嗤——!」
她毫不猶豫,驟然發力,狠狠將那根白玉髮簪,再度狠狠向內貫穿!
原本便入肉的傷口,瞬間被硬生生捅得更深、更狠!
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滿顧清婉的衣襟、雙手,猩紅刺目。
傅驚寒瞳孔驟縮,劇痛席捲五臟六腑,喉頭瞬間湧上腥甜,整個人劇烈痙攣,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眼前驟然變臉的女人。
還未等他喘過氣,顧清婉眼底覆滿死寂的瘋狂,手上力道不停,拔出,再刺入!
一下,又一下!
反反覆覆,狠戾決絕,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手軟!
鋒利的簪尖反覆撕裂皮肉、穿透骨血,血腥碎裂的聲響在空曠大殿連綿響起,悽厲駭人。
「彌補?贖罪?」
顧清婉低聲輕笑,笑聲悽厲悲涼,又瘋又冷,淚水滾落臉頰,眼底卻無半分柔軟,只剩徹骨寒冰。
「傅驚寒,你的道歉,你的悔恨,你的贖罪——」
她俯身,湊近痛到渾身抽搐、奄奄一息的傅驚寒耳畔,字字冰冷,句句誅心,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與恨意:
「不必說給我聽。」
「我爹娘枉死多年,夜夜含冤九泉。」
「你就帶著你的懺悔。」
「親自去九泉之下,說給我顧家亡魂去聽!」
簪尖入肉的悶響,一遍又一遍,碾碎了最後一絲虛妄,染紅了整座紫金大殿。
傅驚寒渾身劇烈抽搐,胸口血肉模糊,白骨隱隱可見,劇痛早已蓋過了所有的理智,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悔不當初。
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悔過卑微的模樣,眼底的懇切盡數碎裂,只剩下猙獰的恐慌。
「清婉……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氣若遊絲,鮮血不斷從口鼻湧出,染透了下頜、脖頸,昔日尊貴無雙的帝王,此刻狼狽骯髒,如同泥中螻蟻。
「晚了。」
顧清婉聲音嘶啞冰冷,手上最後一次發力,將白玉髮簪狠狠貫穿他的胸膛,傅驚寒瞬間雙眼圓睜,然後瞳孔徹底渙散,徹底斷絕了生機。
一代帝王,傾覆江山,殞命紫宸,死在自己寵愛半生、利用半生的女人手中,死得骯髒又窩囊。
大殿徹底寂靜。
顧清婉緩緩鬆開沾滿鮮血的雙手,顫抖著轉過身,眼底瘋魔的恨意盡數褪去,只剩下最後一絲卑微、徒勞的期盼。
她看著佇立在大殿中央、一身玄甲冷冽肅穆的顧斯年,狼狽地往前挪了兩步,嗓音嘶啞破碎,帶著近乎哀求的暖意,輕輕喚了一聲:
「大哥。」
她親手手刃仇敵,報了顧家血海深仇。
可顧斯年只是靜靜看著她,漆黑眼底無波無瀾,沒有動容,沒有憐惜,只剩一片徹骨的寒涼與疏離。
他輕輕搖頭,一字一句,斷絕了她最後的希冀。
「不必再喚我大哥。」
「傅驚寒罪該萬死,而你,亦絕非無辜。」
「你我情分早斷,你的罪責,我會命人徹查卷宗,清算完畢,再行處置。」
字字公平,字字絕情。
顧清婉渾身一僵,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冰涼到底。
清算罪責,依規處置。
原來她這輩子,真的徹底一無所有了。
長久的死寂之後,顧清婉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悲涼悽厲,眼淚洶湧滾落,滿目徹骨的絕望。
「何須麻煩……何須清算……」
她緩緩彎腰,撿起地上那根沾滿傅驚寒鮮血、染盡半生荒唐的白玉髮簪,簪尖鋒利冰冷,映著她蒼白殘破的面容。
「我欠的罪孽,我自己了結。」
話音未落,她毫不猶豫,抬手聚力!
寒光一閃,鋒利的簪尖狠狠刺入自己纖細的脖頸!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她的皇后朝服,也染紅了她半生荒唐的執念。
她身軀猛地一顫,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倒落在滿地血泊之中。
大殿之內,短短片刻,三具屍體橫陳。
孟疏月、傅驚寒、顧清婉。
顧斯年神色未變,眼底沒有絲毫波瀾,仿佛眼前所有生死離別,都不過是傾覆王朝之後,不值一提的塵埃。
他抬步,轉身離去。
玄甲鏗鏘,步履沉穩冷漠,一步步踏過猩紅地磚。
路過重傷在地的顧雲湛身側時,他腳步未頓,目光未斜,沒有絲毫停留,沒有半分惻隱。
形同陌路,形同無物。
顧雲湛殘存的最後一點微弱氣息徹底渙散,眼底唯一的光亮,隨著兄長決絕離去的背影,寸寸熄滅。
殿門被親兵緩緩合上。
沉重的木門閉合的剎那,徹底隔絕了天光,也徹底關上了他此生最後一絲救贖與希望。
次日破曉,天光微亮,萬里清明。
貼身心腹躬身入殿,立於階下,低聲恭敬回稟昨夜後事。
「主上,昨夜顧雲湛已於三更時分,血流殆盡,氣絕身亡。」
「他傷勢崩裂,熬至深夜,死狀極痛,受盡折磨。臨終之前,以指尖蘸滿地鮮血,在地磚之上寫下兄長,我錯了幾字……」
御案之後,顧斯年一身嶄新皇帝朝服,眉眼清冷,氣場威儀天下,正低頭批閱堆積的朝堂卷宗。
聽聞稟報,他指尖筆墨未停,沒有直接殺他,就是不想給他個痛快。
心腹見他沒有指示,便躬身退下不敢多言。
亂世落幕,新朝初立。
皇城內外,早已煥然一新。
舊朝腐朽盡數清掃,冤案昭雪,忠良得安,孟氏余魂得以告慰,顧家雙親沉冤得雪。
接下來的時日,顧斯年全心執掌天下,肅清朝堂餘孽,整頓吏治,廢除苛稅,輕徭薄賦,安撫流民,廣施仁政。
新政一出,萬民稱頌,百姓歡欣鼓舞,舉國歡慶,四海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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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顧斯年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而更加柔軟的是,一隻女人的手正在他的身上不斷摸索著,緊接著耳旁便傳來了女人的嬌笑聲:「顧少醒啦,長夜漫漫,我們可不要浪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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