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踏出古墓時，人間已換了春秋，而他的眉眼，還停留在初見時的清雋模樣。
功成之日，他沒有留在深山古觀，做個避世的隱士。
反而尋著記憶里模糊的脈絡，回到了那個早已衰敗的家族——江家。」
「彼時的江家，不過是市井間籍籍無名的小門小戶，靠著幾畝薄田、一門粗淺的相面之術勉強餬口。
可他憑著一身通天徹地的本事，彈指間便為江家掙下潑天富貴，聚斂起滔天權勢。
江家的後輩們跪在他面前，喚他一聲『老祖』，將他奉若神明。
從此，他成了江家供奉起來的、只存在於傳說里的老祖，藏在深宅大院的最深處，俯瞰著這個家族，一點點攀上雲霄。」
顧斯年的聲音平緩，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緩緩將這段塵封百年的往事鋪展在梁微瀾面前。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
「天地萬物，輪迴有序，長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奢望。」他微微垂眸，眼底掠過一絲悲憫的冷意，「這位老祖雖得了長生，卻也成了世間的偷渡者。他見不得光，沾不得日月精華，更不能輕易踏足人前，只能躲在江家的暗閣里，靠著術法維持著不死之身。」
「可他終究是人，不是仙。
活了幾百年，漫長的歲月磨去了他的稜角，卻磨不去七情六慾的根芽。
他看著外面的人娶妻生子，看著炊煙裊裊，看著兒孫繞膝，心底那片荒蕪的地方，也漸漸生出了執念。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娶妻納妾，江家的後輩便投其所好，揣摩著他的心思，每隔十年，就從外面買回來幾個身家清白、容貌出眾的女子。
這些女子或是貧苦人家的女兒，或是被拐來的良家少女，一個個懷著對未來的憧憬踏入江家，最後卻被送入不見天日的暗閣，供他享用。」
「為了保守長生的秘密，也為了討老祖歡心，這些女子從踏入暗閣的那天起，就再也沒能走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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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斯年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浸了血的涼薄，像是淬了冬日的冰，「十年一換，成了江家不成文的規矩。那些被淘汰下來的女子，從沒有活路，最後都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丟去亂葬崗，連個名字都留不下。她們的屍骨，在亂葬崗上堆成了山，她們的冤魂，夜夜在江家的上空哀嚎。可江家的人，聽得見，卻裝作聽不見。」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幾百年。」
「幾百年的時光，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足以讓少年變成老翁，也足以讓一座亂葬崗，堆滿了枉死的魂魄。
沒人知道，那暗閣里鎖了多少女子的青春與性命；沒人知道，那亂葬崗上，埋了多少破碎的夢。
直到有一天，這吃人的規矩里，終於出了一個例外。」
「有一年，江家後輩買回來的女子裡，有個姑娘心善。」顧斯年抬眼，目光落在梁微瀾慘白的臉上，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嘆息，「她在暗閣的庭院裡，撞見了一個被惡犬咬傷的少年。
那少年是江家的旁支子弟，父母早亡，在族裡過得如同螻蟻，連下人都能隨意欺辱。
他被惡犬撲倒在地，腿上鮮血淋漓，疼得蜷縮成一團，卻沒人敢上前幫他。
是那姑娘，偷偷取了金瘡藥，小心翼翼地幫他包紮傷口。」
「救命之恩，重於泰山。可那少年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旁支，能做的，實在太少太少。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姑娘被送入暗閣，只能在心裡暗暗發誓，等十年期滿，無論如何，都要為她收斂屍身，讓她走得體面些。」
「十年期滿，姑娘果然被當成了「廢物」，像丟棄一件舊物般，被丟去了亂葬崗。
少年揣著攢了多年的碎銀，紅著眼眶，在深夜裡摸進亂葬崗。
腐臭的氣息嗆得他幾乎窒息，遍地的屍骨看得他頭皮發麻。
他一具具地找，一聲聲地喚，最後在一堆枯骨旁，摸到了她溫熱的呼吸。」
「她還活著。」
「少年又驚又喜，顧不上忌諱，連夜將她從亂葬崗背了出來，藏在城郊的破廟裡。
他偷偷求醫問藥，硬生生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姑娘醒來後，少年怕江家的人追查，便偷偷買了一匹馬，將她送去了千里之外的山村。
他對外只說，這是遠房來投的親戚，讓她隱姓埋名，再也不要踏足江家所在的城池。」
「姑娘撿回一條命，再也不敢提及過往。她改回了自己的本名——梁五娘，在山村里開荒種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是徹底忘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
山村裡的人淳樸善良，沒人追問她的來歷，她漸漸放下了心防，眉眼間也有了笑意。
日子一天天過，平靜無波，直到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小腹，竟微微隆起。」
「她懷了孕，懷了那個長生老祖的孩子。這個發現讓她如遭雷擊，她躲在屋裡哭了三天三夜，想過打掉這個孩子，可指尖觸到小腹的那一刻，終究還是軟了心腸。」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她在破廟裡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抱著襁褓里的孩子，她哭了一夜，最後給他取名梁安。
她不求他大富大貴，只求他一生平安，遠離江家的泥沼，遠離那些吃人的陰謀詭計。」
顧斯年講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著梁微瀾那雙驟然大睜、寫滿不可置信的眼睛，看著她臉上血色盡褪的模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字一句地砸進她的心底：
「而這梁安，就是你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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