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常年跟著他母親生活,我和他母親離婚多年,疏於管教,沒能時刻盯著他的品性養成。」顧建軍輕輕嘆氣,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話語裡刻意帶上幾分惋惜,「孩子母親是教師,按理說是懂規矩知禮數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孩子在外養了一身貪小便宜、手腳不老實的壞毛病。這次回來住,非但沒有收斂,還愈發頑劣,今日居然做出這種糊塗事,說到底,是我沒能及時糾正他的陋習,是我的疏忽。」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塑造了自己盡心盡責、心懷愧疚的慈父形象,又隱晦抹黑了前妻的家教,最後將所有過錯徹底敲定——是顧斯年本性惡劣、在外學壞,與顧家半點無關,更與他悉心教養的小兒子沒有分毫牽扯。
張大爺本就知曉顧建軍的家事,清楚他離異多年,那個孩子分開撫養的情況。
在鄰里的固有認知里,從小不在親生父親身邊長大、輾轉兩家寄養的孩子,多半缺少管教,性子難免頑劣。
見狀,張大爺連忙擺了擺手,心底的幾分芥蒂瞬間消散,反倒轉頭寬慰起滿心「自責」的顧建軍。
「小顧啊,你可千萬別這麼說,這事哪能怪你?」張大爺語氣真誠,滿眼理解,「咱們院裡誰不知道你為人謙和厚道。你工作繁忙,身居崗位身不由己,哪裡能面面俱到?」
「說到底就是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不是什麼天大的過錯,好好說教兩句,往後嚴加管教就好了。」
旁邊路過、駐足看熱鬧的幾個鄰居,也紛紛跟著附和勸解。
「是啊小顧,誰家孩子小時候不犯錯?慢慢教總能改過來的。」
「主要是孩子不在你身邊,底子沒打好,不怪你不負責任。」
「好在只是小事,沒造成什麼影響,以後多看著點就行。」
眾人七嘴八舌的安慰,溫柔又體貼,盡數落在顧建軍身上,將他捧成了體恤孩子、寬容盡責的好父親。
顧建軍聽著眾人的寬慰,臉上露出幾分釋然的神色,連連點頭道謝,姿態愈發溫和得體,嘴裡依舊反覆念叨著是自己疏於管教,往後一定嚴加約束,絕不再讓孩子做出敗壞風氣的錯事。
一番客套致歉,幾番溫和勸慰,這場本該屬於顧則衍的過錯,被輕輕鬆鬆、完完整整地轉嫁到了顧斯年的身上。
又聊了幾句,顧建軍終於送走了鄰居,緩緩關上房門。
房門徹底閉合,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善意勸慰與虛假體面,一室之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冷戾與不公。
沒有了外人在場偽裝的必要,顧建軍徹底撕下了溫文爾雅的面具。
他臉上所有的愧疚、謙和、自責一掃而空,只剩下骨子裡的強勢蠻橫,和對這個親生兒子深入骨髓的厭煩、鄙夷。
偌大的客廳空空蕩蕩,繼母帶著顧則衍外出吃肯德基避難,早早躲開了這場家事審判,從頭到尾,始作俑者一身乾淨、無憂無慮,半點驚嚇、半點罪責都不必承受。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懲罰、所有的污名,全數留給了留在家中、無人庇護的顧斯年。
顧建軍一步步逼近,皮鞋踩在瓷磚地面,發出沉悶冰冷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原主這輩子壓抑腐爛的骨血之上。他居高臨下地睨著身形單薄的八歲少年,眼神冷硬如鐵,沒有半分父子溫情,只有審訊罪犯的嚴苛。
「知道錯了沒有?」
他沉聲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根本不給顧斯年任何辯解的餘地。
不等顧斯年回應,顧建軍的怒火便再次翻湧上來,字字苛責,句句定罪:「偷拿鄰居錢財,貪小便宜、品行敗壞也就算了,你還敢說謊,妄圖把髒水潑在你弟弟身上!」
「則衍乖巧純粹、自幼聽話,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分明是你常年在外學壞,自己犯錯還不夠,還要帶壞弟弟、拖累家裡,敗壞我的名聲!」
他死死認定了自己的這套說辭,在他偏執偏心的世界裡,結果永遠大於真相。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顧建軍攥緊了手掌,眉眼猙獰,戾氣畢露,「知不知道錯?以後還敢不敢偷偷拿錢、還敢不敢誣賴你弟弟?」
他態度決絕,今日鐵了心要逼顧斯年低頭認罪。
只要顧斯年不肯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這場教訓就沒完沒了。
他要徹底磨掉這孩子骨子裡的所謂「叛逆」,要讓他牢牢記住自己的身份——他沒有資格辯解,沒有資格委屈,只能乖乖承受他給的一切。
顧斯年靜靜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比任何時候都要端正挺拔。
不躲、不閃、不哭、不怯。
這份超乎年齡的平靜,落在盛怒的顧建軍眼中,不是隱忍悔過,是赤裸裸的挑釁,是不知好歹、死性不改的倔強。
一個滿身陋習的孩子,做錯了事、挨了打,竟然還敢用這種冷淡的眼神看著他?
簡直放肆!
顧建軍胸腔的怒火瞬間徹底炸開,理智徹底被偏心與煩躁吞噬。
「還敢不服?!」
他怒喝一聲,手臂猛地抬起,力道比剛才那一記耳光更重、更狠,凌厲的掌風劃破空氣,直直朝著顧斯年的臉頰再度扇來。
「我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錯了!」
顧斯年冷冷一笑,眼底儘是刺骨嘲諷:「我知道你奶奶個腿!」
不等巴掌落身,顧斯年反手抄起剛卸下的凳子腿,快准狠一揚,重重敲在顧建軍頭上!
去死吧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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