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微尖銳的痛感轉瞬即逝,緊接著,冰涼的藥液順著血管飛速湧入四肢百骸。
藥液推送得不急不緩,帶著刻意的折磨意味,每一寸蔓延的涼意,都在一點點瓦解林寄渾身的力氣。
林寄渾身繃緊,額頭滲出層層細密的冷汗,青筋爬滿脖頸,死死盯著眼前溫柔又惡毒的少年。
恨意瘋長,可身體的力量卻在飛速流失,四肢漸漸發軟、發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經在逐漸麻痹,緊繃的情緒被強行壓制,連心底翻湧的癲狂恨意,都開始變得遲鈍模糊。
幾秒後,管中藥液盡數推注完畢。
顧斯年利落拔針,隨手將空針管丟在地面,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死寂的車庫裡格外刺耳,像是在為林寄又一次慘敗的結局,敲響嘲諷的鐘聲。
他終於挪開了抵在林寄心口的鋼筆,緩緩鬆開所有禁錮的力道,後退半步,靜靜垂眸看著眼前搖搖欲墜的男人。
麻醉藥效發作得極快,林寄撐著牆面的手臂緩緩脫力,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視線開始層層疊疊地模糊,耳邊的嗡鳴不斷放大,渾身酸軟無力,連呼吸都變得沉重滯澀。
可唯獨心底的恨意,清晰得刻骨。
「你……到底想玩什麼遊戲……」林寄用盡全身力氣,擠出破碎沙啞的字句,每一個字都帶著極致的疲憊與不甘。
顧斯年微微俯身,清瘦的身影籠罩住狼狽落魄的林寄,將他徹底困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晚風穿過車庫通風口,拂動他柔軟的髮絲,眉眼依舊乾淨溫順,可眼底早已深不見底。
他貼著林寄失聰般嗡鳴的耳畔,語速輕柔緩慢,字字清晰,帶著掌控全局的絕對篤定:
「遊戲很簡單,洋娃娃過家家怎麼樣……」
幾日時光悄無聲息地翻過。
精神衛生中心的工作依舊冗雜忙碌,連軸轉的診療和干預填滿了許陽的日常。
難得遇上一次輪休,她難得卸下滿身疲憊,卸下白大褂,一身輕便休閒的衣衫,整個人都褪去了工作時的嚴謹疏離,多了幾分溫和鬆弛。
這幾日她一直記掛著顧斯年。
少年前段時間情緒波動反覆,心理狀態極不穩定,經過她多輪的疏導干預,近來複診狀態肉眼可見的好轉,眉眼間的陰鬱消散大半,愈發溫順乾淨。
許陽心底由衷欣慰,特意主動聯繫了顧斯年,約他傍晚出來吃晚飯,權當放鬆散心,也順便再疏導一番,鞏固他的恢復狀態。
傍晚的商業街晚風和煦,燈火溫柔,沿街商鋪暖光搖曳,煙火氣十足。
兩人坐在乾淨雅致的家常菜館裡,氛圍輕鬆平和。餐桌上,顧斯年格外乖巧聽話,眉眼溫順,應答有度,全程安靜聽著許陽說話,時不時輕輕點頭,模樣純粹又懂事,全然是讓人省心的少年模樣。
許陽看著他眼底澄澈的光亮,不見半分往日的偏執陰翳,心底的大石徹底落地,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不停輕聲鼓勵他。
「你最近真的恢復得特別好,情緒穩定了很多,也懂得調節自己了,特別棒。」
「慢慢來,所有不好的都會過去,你本身就很聰明,只要好好調整,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她語氣溫柔耐心,像對待自家弟弟一般,細緻溫柔,句句都是真心實意的期許。
顧斯年垂著眸,長睫輕顫,乖乖應下,唇角掛著淺淺的、乾淨無害的笑意。
閒談間,許陽想起前陣子離職的林寄,心底不由得掠過一絲淺淺的惋惜,隨口提了一嘴。
「那天他情緒崩潰失控,狀態特別糟糕,我本來還約了他單獨聊聊,想好好幫他疏導一下心結。他的偏執和鬱結太重了,再任由自己沉溺下去,遲早會徹底壓垮自己。」
「可惜他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來過醫院,離職手續辦完,徹底斷了聯繫,我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狀態怎麼樣,有沒有好好調整自己。」
語氣里滿是醫者的悲憫與善意,是純粹的、對病患的擔憂。
說完,她又看向對面乖巧安靜的顧斯年,認真叮囑道:「你也一樣,不許諱疾忌醫。不管什麼時候,心裡覺得堵得慌、情緒不對勁,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繫我,不要自己憋著藏著,知道嗎?」
顧斯年抬眸,眉眼彎彎,溫順地點頭,聲音清淺柔軟:「我知道了,許醫生。」
一頓晚飯吃得溫和愜意,氛圍安穩治癒。
飯後晚風習習,夜色溫柔,許陽記得顧斯年平日裡喜歡畫畫,特意提前準備了一套質感極好的專業畫筆,包裝精緻,手感細膩,是她特意抽空為他挑選的禮物。
「送給你的,閒著沒事可以畫畫散心,轉移注意力,也是很好的情緒宣洩方式。」
顧斯年接過畫筆,指尖輕輕摩挲著精緻的包裝盒,眼底笑意愈發純粹明亮,輕聲道謝,乖巧又有禮。
隨後許陽開車,親自將他送回老舊小區樓下。
車子穩穩停穩,夜色深沉,路燈灑落暖黃的光影,籠著車內溫柔的氛圍。
許陽依舊不放心,細細碎碎地叮囑了許多,讓他按時休息、好好調節情緒、遇事不要鑽牛角尖、有問題隨時找她。
她語氣溫柔細碎,像極了操心的長輩,全然將他當成了需要悉心呵護、好好引導的親弟弟。
顧斯年靜靜聽著,忽然抬眸,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她,唇角揚起一抹乾淨又明亮的笑,輕聲開口,帶著幾分少年獨有的軟糯試探:
「許醫生,你還想不想……當我的監護人?」
這話猝不及防,卻又真誠純粹。
許陽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瞬間亮起細碎的光亮,眉眼舒展,認認真真、鄭重地點頭,語氣溫柔又篤定:「當然想。如果你願意,我一直都可以是。」
看著女孩溫柔真摯、滿心善意的模樣,顧斯年眼底的笑意層層漾開,愈發燦爛,溫柔得近乎耀眼。
「好。」
他輕輕應下。
許陽目送他上樓,確認他安全到家,才驅車轉身離開。
車燈遠去,溫柔的暖意徹底褪去,老舊樓道里只剩昏暗冷清。
顧斯年拿著那套嶄新的畫筆,回到家中,推開房門。
他將畫筆輕輕放在書桌之上,落座,慢條斯理地鋪開畫紙,安靜畫了許久。
線條乾淨流暢,畫面溫柔治癒,全然是陽光明媚的模樣。
直至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畫筆,抬手揉了揉眉心,安靜靜坐兩秒。
腦海里,驟然空出一截空白,而後猛地想起。
他今天……還沒有和林寄玩遊戲。
顧斯年慢悠悠起身,步履閒適,毫無波瀾,一步步走出家門,走到對門那扇緊閉已久的鐵門前。
指尖抬起,輕輕推開林家塵封已久的大門。
「咔噠」一聲輕響,鐵門應聲開啟。
撲面而來的是濃郁死寂的沉悶氣息,潮濕、陰冷、窒息,沒有半點鮮活人氣。
這間屋子早已被徹底封死,所有窗戶都被厚重的隔音板材和黑布層層遮擋,密不透風,白日裡不見天光,黑夜裡更是沉如煉獄。
外界的陽光、風聲、人聲,半點滲透不進來,屋內的一切聲響,也半點傳遞不出去。
徹底隔絕,徹底禁錮。
門開的瞬間,漆黑死寂的屋內,驟然響起一陣急促、刺耳、嘩啦作響的鎖鏈拖拽聲,混雜著嘶啞破碎的喘息。
顧斯年抬手,輕輕按下牆邊的開關。
慘白的燈光驟然炸開,瞬間照亮整片昏暗煉獄。
衛生間的門口,鎖鏈縱橫交錯,冰冷的鐵鏈死死捆縛著一道瘦削落魄的身影。
是林寄。
不過短短數日,他整整瘦脫了一圈,身形單薄枯槁,昔日眼底耀眼偏執的鋒芒盡數磨滅,精緻硬朗的五官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頹敗,憔悴得近乎脫相。
頭髮凌亂黏在汗濕的額角,眼底布滿層層疊疊的紅血絲,渾濁、瘋狂、絕望。
這間沒有時間、沒有光影、沒有聲響的密閉囚籠,徹底碾碎了他所有的隱忍與理智。
沒有鐘錶,沒有晝夜,沒有外界的半點訊息。
他不知道日出日落,不知道過了幾天幾月,只能在無邊黑暗與死寂里,日復一日地熬著,被絕望一點點啃噬神魂,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起初他拼盡全力大喊、嘶吼、撞牆,喉嚨喊到沙啞出血,聲帶破損疼痛難忍,只為求一絲生機,求半點外人察覺。
可這套被林舟徹底改造過隔音的房子,封閉得密不透風。
任他如何歇斯底里,外界永遠寂靜無聲,沒有任何人聽見、沒有任何人過問。
絕望日復一日疊加,徹底壓垮了他所有的掙扎底氣。
此刻驟然見光,再看清門口站著的清瘦少年,林寄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瞬間炸裂。
恨意、絕望、痛苦、屈辱盡數爆發,他雙目猩紅,面目扭曲猙獰,衝著門口的人嘶啞破口大罵,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顧斯年!你這個瘋子!變態!放我出去!」
「你囚禁我!你非法拘禁!你不得好死!!」
他劇烈掙扎,鐵鏈瘋狂晃動,發出刺耳冰冷的碰撞聲,手腕腳踝被鐵鏈勒出深深的血痕,皮肉紅腫潰爛,依舊不管不顧地瘋狂扭動。
可無論他如何嘶吼怒罵,顧斯年只是靜靜立在門口,笑意盈盈的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動容。
怒罵聲嘶啞破碎,耗盡了他僅存的力氣。
極致的憤怒過後,是瀕臨窒息的絕望。
林寄看著眼前這張溫柔無害、卻作惡至極的臉,看著自己暗無天日的囚籠,所有的戾氣瞬間崩塌。
他猛地鬆了所有掙扎,狼狽不堪地順著冰冷的地面跪倒下去,眼眶通紅,淚水混雜灰塵滑落,聲音卑微、破碎、哀求到極致。
「我求你……我求求你放我出去……」
「我認輸,我徹底認輸了好不好?」
「放過我……求你放過我……」
他卑微跪地,徹底折了所有傲骨,傾盡所有哀求,只求一絲自由。
可顧斯年依舊眉眼彎彎,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他隨意從口袋裡摸出一袋普通的麵包,抬手,隨手丟在林寄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包裝袋落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餓了就吃。」
少年聲音清淺溫柔,聽似溫和,卻帶著徹骨的冷漠與戲謔。
他微微俯身,手肘抵著膝蓋,靜靜佇立在一旁,眼眸澄澈乾淨,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男人。
看著林寄顫抖著手,抓起那袋麵包,如同抓著絕境裡唯一的生機,狼狽地撕開包裝,不顧體面、不顧形象,狼吞虎咽地吞咽著。
遊戲,才剛剛開始。
他囚禁了許陽三年,自己也囚禁他三年,這不是很公平。
三年後,許陽的帳結了,他們就再算算原主的帳!
但前提是,這三年林寄還沒瘋的話……
.............
「外邊好熱鬧,是不是新娘子進門了?」一道女聲好奇的開口。
「是啊,真羨慕翠紅她們,可以出去看熱鬧,不像咱們命苦,只能守著一個快死的病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