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就連打更的劉更夫目光都帶上了點譴責,自古講究【生同衾,死同穴】。
女子死後暫且淺埋,待男方亡故後再遷骨合葬。
這連家人不把爹娘葬在一處,這是個什麼事,難怪連老頭生氣。
面對劉更夫的目光,連守財眼神都沒變一下,
「憑什麼?」
「憑什麼我娘死後還得等著你,就因著你晚死,還得驚動她的屍身和你合葬,憑什麼?」
連守財的話震耳欲聾,劉更夫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自古以來不是如此嗎?
「自古以來就是這樣。」連老頭指著他道。
「你這樣,別人會說你不孝。」
連守財譏笑一聲,
「讓他們說,我不在乎。」
「我娘死時你在哪兒?你在和你的狐朋狗友喝酒,你在青樓之人的肚皮上。」
連守財到在還記得她娘每天天沒亮就給別人漿洗衣裳賺那些微薄的銀錢養活他們兩兄弟,而他爹,干起活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現在買的這個院子也是他自己和二弟幹了十幾年活前兩年才買的宅子。
為了這個宅子,他們不敢吃,不敢穿,就連存錢都小心翼翼,生怕被爹發現後拿去吃酒。
他直直對上連老頭的眼睛,
「我娘為了養活我和老二,日日從早忙到晚的,你這個做爹的在做什麼?」
「要不是娘積勞成疾,她也不會早早就去了,沒過上含飴弄孫的日子,你有什麼臉讓她和你葬在一處。」
「我娘去世前唯一的心愿就是不要和你合葬,我做為她的兒子,連她這個願望我都完不成,那我還算她的兒子嗎?」
顧青雲瞥了眼連老頭,隨即嫌棄地移開目光,誰能想到這人年輕時如此混帳呢。
連老頭被人扒了老底,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你給老子閉嘴,再敢亂說,老子揍死你。」
隨後他看向眾人,結結巴巴解釋,
「你—你們別聽他的,這都不是真的,是他胡說的。」
易風向前一步,
「表弟說的都是真的,姑姑坐月子的吃食一半都是我吳家送的。
我們這那時也困難,沒辦法一直顧著姑姑,這才讓姑姑四十歲不到便丟了命。」
連守財抹了把淚,
「表哥,不怪舅舅家,是我爹,他身為一個男人不能養家餬口,喝了點酒 還動手打人,他這樣的人,居然還有臉詐屍。」
他直直看著連老頭,
「我要是你,就沒這個臉詐屍,而是乖乖到下頭去,寒時節和你的忌日我們會燒點紙錢給你,別的你就別想了。」
連老頭急了,求救般看向顧青雲,
「大人,您評評禮,我這兒子是不是不孝?」
顧青雲面無表情,
「父不慈才子不孝,他只是對你不孝,對他娘挺好的。」
「總不能他娘生前沒享受他的孝敬,死後還不能吧。」
「我倒是覺得他是個孝子。」
白帆從顧青雲後頭露出頭,
「你都死了,埋在一塊有什麼用,都十多年了,說不定連婆婆早就投胎轉世了,你兒子對你不錯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還有啊,你再這樣鬧下去,以後他們要是不祭拜你,不給你燒紙錢,那你在下頭的日子可不好過,說不定投胎之前都得餓著肚子。
我可不是危言聳聽,沒有後人祭拜鬼魂一個個的全是窮鬼,只能在地府打工掙點吃食。」
連老頭的鬼臉變得猙獰,開始無能咆哮,
「我不管,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她就該和我葬在一處。」
「還有這兩個臭小子哪裡對我好了,防我像是防賊似的,賺的銀錢沒給過我一分。
自從我身體不好後,一點兒酒都沒打過給我喝,就連那肉都很少給我吃。」
顧青雲翻了個白眼,和這老鬼說不清楚,就憑他年輕時做的那些事,能有飯吃就不錯了。
算了,反正他身上陰煞之氣都打散了,塵歸塵,土歸土,還是送他下去吧。
她抬手掐訣,沒給連老頭反應時間,黃泉路的吸力直接將他吸了進去。
她拍拍手,
「行了,解決了。」
她視線在靈堂其他人身上掃過,而後落在連守財身上,
「連守財,你做得很好,你娘沒白疼你們兩兄弟,我想她要是沒有投胎轉世,看到你們為她做的一切,心裡不知有多高興。」
她走到他前面,拍拍他的肩,
「真的,如果換成其他人,反正對自己沒影響,還會覺得自己娘小題大作。
為了家庭和睦,為了個孝子名聲,就把爹娘給合葬在一起了,他娘的訴求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棍子不打在人身上,永遠不知道有多疼。」
「而你,很勇敢,像你這樣的人還是太少了。」
劉更夫悻悻,總覺得顧捕快在說自己,他剛剛還真是這樣想的。
……
在連家待了這麼久,馬上要到四更天了,顧青雲接過白帆手裡的燈籠就準備離開。
連守財帶著連守田和易風送她們到宅子外,雙手遞上酬銀,那銀子有鉛板,有碎銀,目測一起大概有五兩。
顧青雲從他手裡拿起一顆細小的銀子,大概三錢左右,其他的全都推了回去,
「這些足夠了,你們回吧,屍體上的那張符可以扯下來。」
連守財頗有些不好意思,
「官爺,您救了我們三人的命,怎能只拿這一點銀子。」說著就要把銀子塞過去。
顧青雲直接擋住,
「有這些夠了,你家也不富裕,這些銀子收著好好過日子。」
她抬頭瞧了眼天色,
「我們得巡邏了,告辭。」
她朝連守財三人點頭,轉過身提著燈籠走入夜色中,身後的白帆和劉更夫緊緊跟在她身後。
一陣風巷子裡吹來,白帆攏了攏衣裳,轉頭看向身後的巷子總覺得那像是怪物的大嘴,正等著擇人而噬。
他小跑到顧青雲身邊和她並排走著,沒話找話,
「雲姐,那連老頭下去後以後還會不會回來找連家兄弟兩的麻煩啊?」
顧青雲腳步未停,
「他現在只是普通鬼魂,就算以後鬼門開時回到陽世,他也沒那個能力去害人,頂多嚇嚇人罷了。」
「下次讓連家兄弟在大門門檻處埋上一小支桃木劍,連老頭就進不來了。」
劉更夫在後頭豎起耳朵聽著,打定主意下次得弄一把埋門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