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絮沒有下樓。
系主任帶著保安把記者趕出去,等樓下安靜了,會議又重新開始。
系主任說:「這件事,的確不是舒老師的錯,我們管理實驗室的機制是有問題的,這個我們要進行自我反思,同時,要提高我們的同學的規範意識,不能因為面臨畢業就先亂了分寸,做出偷盜的行為,從下學期開始呢,我們大一的新生要增加素質教育課,把這件事當成反面教材,傳達下去。」
幾位領導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一直在記錄的黨委書記放下筆,開口:「今晚我們就發布聲明,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但這兩天要辛苦舒老師了,麻煩舒老師先把實驗室交給秦老師管理,她會暫代你的職位,等風波平息,舒老師再回來吧。」
這話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舒絮沒錯,但她給學校造成了輿論風波,學校要把損失降到最小。
先給網友一個態度,等事件平息,舒絮再回來就是。
校長說:「嗯,明天大家去看看陳鍾子,安撫一下學生家長,但他偷盜在先,不能姑息,可以態度柔和,但必須堅定,這次造成的事故不小,必須嚴懲,才能還舒老師一個清白。」
偷盜,加損害他人財物,造成多個研究生的畢業設計出現問題,陳鍾子是數罪併罰,但這些,需要時間來判。
在這之前,舒絮得先背鍋。
沒什麼可說的,舒絮將實驗室鑰匙交給秦如霜。
「我接受學校的處罰。」
秦如霜磨了磨後槽牙。
會議就到這兒,領導們陸陸續續的離開,只剩舒絮和秦如霜。
秦如霜沒動那串鑰匙,就盯著舒絮。
「你還好吧?」
舒絮搖頭,「能接受。」
秦如霜冷哼一聲。
「這老師當的夠憋屈的,說實話,老師不適合你,你之前做老師是為了有時間照顧你弟,現在不用了,考慮換份工作吧,深城的實驗室其實很適合你,他們也跟我表達了留下你的意願,如果你願意的話,工資是這兒的幾倍。」
舒絮扯了下嘴角,「現在換工作,不就默認是我的錯了嗎?」
她教書育人這麼多年,不求回報,至少離開的時候,要體面。
秦如霜說:「那就等給陳鍾子的判決下來。」
舒絮沒說話,垂著眉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秦如霜一拍桌子,站起來。
「舒絮,你根本就不喜歡當老師,大學的時候你連上台都不喜歡,你已經妥協十多年了,以你的才華,外面隨便一個實驗室都會把當祖宗一樣供著,不要把束縛在條條框框裡當受氣包了行嗎?更不要一輩子困在江城這個小地方,你還不到三十,你有勇氣在十七歲的時候承擔起養你弟弟的責任,沒勇氣走出去重新開始嗎?」
舒絮喉嚨動了動,望著她,深深的說:「謝謝。」
然後就站起來,走了。
下樓,走在寂靜無人的校園裡,舒絮拿出手機。
喬弄溪給她發了信息,問她怎麼樣了。
指尖不自覺的點到通話鍵。
一秒,兩秒,電話接通。
喬弄溪擔憂的聲音傳來:「舒老師。」
「我沒事。」
舒絮放慢腳步,讓她能更清晰的聽見自己的聲音,「還沒休息嗎?」
喬弄溪說:「剛剛在背答辯的稿子。」
夜色里,舒絮的視線晃了晃。
「背完了嗎?」
喬弄溪肯定:「背完了。」
舒絮輕笑了一下。
「這麼厲害?」
喬弄溪能聽出她笑聲里的勉強。
「舒老師,你在哪兒?我來找你吧。」
舒絮沒答,「你哪天答辯?」
喬弄溪:「後天下午。」
舒絮又問:「你在哪兒?」
喬弄溪報了酒店名字。
就在學校門口。
舒絮加快腳步。
「我來找你。」
「好。」
喬弄溪換鞋,跑下樓等她。
電話一直沒敢掛。
走過來不到十分鐘,遠遠的,喬弄溪就看到了舒絮。
舒絮看起來挺正常的,和往常一樣,走過來,揉揉她的頭。
她越這樣,喬弄溪越難受。
「舒老師,你可不可以,跟我說說啊。」
舒絮低頭,「沒事,暫時停職而已,沒有別的處罰,保不准等回去了,還要給我發一筆渾厚的獎金。」
這是事實,學校也知道有虧於她,肯定會給她補償。
她不難過被停職,那些學生交給秦如霜,她也是放心的。
她只是在想秦如霜的話。
她好像真的不喜歡當老師,特別是發生這些事之後,她覺得好累,身心俱疲。
可要離開江城,她真的可以嗎?
她被困在這兒太久了。
「不要擔心我。」
舒絮溫柔的沖她笑,「你專心準備答辯,你答辯那天早上我來找你,有禮物給你。」
喬弄溪點頭,沒有再問,只說:「好。」
舒絮摸了一下她有點涼的手。
「你上去吧,夜裡挺冷的。」
喬弄溪穿的不多。
她抓住舒絮的手,不肯鬆開。
「舒老師,我今晚不能留你一個人。或者,你想不想喝酒,他們說一醉解千愁,我陪你喝酒吧。」
舒絮被逗笑了,發自內心的。
「你會喝酒嗎?」
喬弄溪誠實的搖頭,「不會,但我想陪你。」
舒絮說:「可是我也不會喝酒,等你答辯結束吧,你再陪我喝醉。」
也就兩天了。
喬弄溪能等,「好。」
可還是捨不得舒絮走。
她知道舒絮是個擰巴的人,雖然嘴上說不在意,但今晚她要是一個人,肯定會多想。
「舒老師,那你今晚陪我吧,如果你不開心,我哄哄你。」
這個「哄」,像是兩人之間獨屬的暗號。
幾乎是那一瞬間,舒絮積壓的情緒落到眼睛裡。
她站在暗處,喬弄溪看不清,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
怎麼會有一個小姑娘對她這麼好。
她之前一直以特別冷靜的態度對待喬弄溪要換工作這件事,此時此刻,她突然覺得,如果喬弄溪真的離開,她好像接受不了異地戀。
喬弄溪連換工作都要問過她的意思,她是不是,也該認真的想一想和喬弄溪的未來?
例如,換一份能離她近一點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