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月光順著門縫灑進去,照亮那一座宏偉的「糧山」時——
「咣當!」
身後一個戰士手裡的獨輪車直接翻了。
死寂。
足足有一分鐘的死寂。
二十幾條鐵骨錚錚的漢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張大了嘴,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那是糧啊!
堆得快要頂到房梁的糧啊!
李剛顫抖著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捧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
米粒飽滿,在指縫間流淌,發出沙沙的聲響,那是這世上最動聽的音樂。
「真的……是真的……」
這個在槍林彈雨里流血不流淚的硬漢,此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米堆上。
「隊長!這……」
「天哪!這麼多……!夠咱們全團吃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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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們瘋了一樣撲上去。有的抱著糧食袋子哭,有的抓起生米就往嘴裡塞,那種絕處逢生的狂喜,讓整個庫房充滿了壓抑的哭聲。
李剛猛地回頭,看見了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那張紙。
他顫抖著拿起來。
上面只有寥寥八個字,字跡蒼勁有力,卻透著一股蒼涼的豪氣:
【倭寇未除,何以為家。】
李剛只覺得頭皮發麻,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他猛地轉身,對著空蕩蕩的後門,啪地立正。
「全體都有!立正!」
「刷!」
二十幾個正在搬糧的戰士瞬間挺直了腰杆,哪怕滿臉淚水,哪怕衣衫襤褸,此刻的氣勢卻如蒼松翠柏。
「敬禮!」
二十幾隻手整齊劃一地舉起,對著那並不存在的「神秘爺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
門外。
林琪聽著裡面的動靜,心裡也是一陣激盪。她揉了揉鼻子,正準備悄悄溜走。
「丫頭!等一下!」
李剛大步流星地追了出來。他眼圈通紅,神情卻無比鄭重。
「大恩不言謝。我知道你爺爺他老人家不圖回報,但我們赤軍不能不懂規矩。」
李剛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做工並不精緻,卻磨得寒光閃閃的軍刀,刀柄上纏著磨損的紅布條,刀鞘上刻著一個簡陋的五角星。
「我李剛是個粗人,身無長物。這把刀跟了我十年,殺過鬼子,飲過血。」
李剛蹲下身,鄭重地將匕首塞進林琪手裡,「丫頭,你拿著。這世道亂,留著防身。」
林琪剛想推辭,李剛的大手緊緊握住了她的小手。
「聽著,丫頭。」
李剛盯著林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不管以後在哪,不管遇到什麼難處,只要你拿出這把刀,凡是我赤軍游擊隊的兄弟,見刀如見我!上刀山下火海,必定護你周全!」
這是一份承諾。
一份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裡,比金子還重的承諾。
林琪摸著那冰涼的刀鞘,感受著上面殘留的體溫,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叔叔,我記住了!」
「快回家吧。這裡不宜久留。」李剛摸了摸林琪的頭,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家的閨女。
林琪沒有回頭,抱著匕首,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荒草叢中。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李剛深吸一口氣,轉身衝進庫房。
「兄弟們!動作快!這可是咱們的救命糧!一粒米都不能糟蹋!天亮之前必須運完!」
「二柱,你跑的快,你趕緊回隊裡,把隊裡的所有兄弟都叫來!」
另一邊。
林琪回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她摸了摸懷裡的軍刀,又摸了摸空間裡那空了一大塊的倉庫,心裡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充實。
五萬斤糧食,換來了一群英雄的生路,這是她到這個年代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值了!
只是,當林琪踏進家門的那一刻,原本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院子裡,那個消失了好幾天的林東,竟然回來了。
他不僅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黃皮、滿臉橫肉的狗漢奸。
「隊長,就是這一家!」
林東指著剛進門的林琪,那張原本陰沉的臉上,此刻掛著令人作嘔的獰笑。
「我四叔卷錢跑了,但我三叔家肯定有問題!我親眼看見那丫頭時不時就給家裡的幾個小的開小灶,甚至連雞蛋都能拿出來!」
林東一口咬死,「現在全村都在餓肚子,他們家哪來的細糧?肯定和外頭那些抗日分子有勾結,是游擊隊的暗探!」
林琪心中一咯噔,沒想到這林東能做到這份上,居然把他那隻罪惡的手伸到了自己家!自己還是太仁慈了!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懷裡的軍刀。
好,好得很!
林老頭一看要不好,趕緊上前:「官爺,官爺,你別聽這小子瞎說!他就是個畜生,賣小姑賣不成,就賣妹妹,沒錢花就偷,前兩天剛偷了他奶奶的棺材本!」
林老頭指著林東罵道:「你再看看我這四丫頭,才多大點,瘦得跟猴子似的,能是暗探?這不扯犢子呢麼?」
那兩個黃皮狗順著林老頭的手看了看林琪。
似乎覺得這老頭說的不錯,就這樣一個小丫頭,風吹就倒的樣,能是赤軍的暗探?
「哎,小林子,這他媽就是你說的赤軍?就這小逼崽子能是赤軍,你忽悠誰呢?」一個黃皮狗很是不滿地說道。
「不是,長官!就算她不是,我三叔家肯定也不乾淨!」
林東一急,轉而引導,「三房就是不正常!您看看家裡其他人都什麼臉色,你再看看三房的人都什麼臉色?並且我好幾次都看到三房在偷吃!長官,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們去他那屋搜搜不就知道了!肯定能搜出點什麼!」
兩個黃皮狗對視一眼,「小林子說的也有道理,這要是真搜出不明來歷的東西……」
「走,搜!」
兩個黃皮狗不管不顧地就衝進了林有福一家住的廂房。
哼,林琪心中冷笑。
就三房住的這屋,連耗子都不願意來。所有吃的她都放在了空間裡,多一分都沒往出拿過!搜吧,搜吧,看你們能搜出個啥!
果然,兩個黃皮狗在屋裡翻箱倒櫃了一陣,屁都沒翻出一個,悻悻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我說小林子,你他媽逗爺爺玩呢?還他媽抓赤軍暗探,老子看你他媽像個赤軍!你是想立功想瘋了吧!」
一個黃皮狗生氣地一腳踹在林東肚子上。
「官爺,官爺,不可能啊!我親眼看見……」林東急切地想解釋,捂著肚子趴在地上。
「去你媽的!這大冷的天把爺爺折騰這麼遠的地方來,就為了你家裡這點破事,你他媽拿老子當什麼了?」
黃皮狗越說越氣,開始對林東拳打腳踢起來。
「官爺,官爺,手下留情啊!這孩子不懂事,我替他給你們道歉!」黃氏趕緊撲過來,跪在地上磕起頭來。
「去你媽的!磕頭有個屁用!」一個黃皮狗回身就給了黃氏一腳。
「官爺,官爺,手下留情!我女兒是張財主的小妾,她肯定能好好接待二位!」黃氏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趕緊跪爬起來說道。
「哦,張老財的小妾?就是那個張翻譯的爹?」兩個黃皮狗對視一眼。
「有這關係不早說?那行吧,趕緊帶路吧!老子折騰一上午,真他媽快餓死了!」一個黃皮狗流里流氣地說道。
「是,是,官爺跟我走!」
黃氏在前面引路,林東踉蹌地爬起來也跟著出去了。出去之前,他還陰狠地回頭看了一眼林琪。
林琪知道,這事肯定還沒完!
大房和張翻譯官搭上了線,以後肯定會變本加厲。
看來,這把剛到手的刀,今晚就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