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皮狗走後,林家的大門「哐當」一聲,被死死地拴上了。
仿佛這樣就能擋住外頭那些吃人的惡狼。
堂屋裡,林老頭把菸袋鍋子在桌沿上磕得震天響。那張橘皮老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從喉嚨眼裡擠出一聲嘶吼:
「畜生!孽障啊!」
他指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林有財,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這就是你養的好兒子!帶著外人來抄自己的家!這是要逼死咱們全家啊!」
林有財抱著腦袋,縮得像只剛出殼的鵪鶉,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哪能想到,平日裡只是有些陰沉的大兒子,心腸竟然能黑成這樣?
林老太太坐在炕沿上,也不嚎了,只是在那兒不停地捶胸口,嘴裡念叨著:「作孽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養出這麼個討債鬼……」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林老頭喘勻了氣,渾濁的老眼看向老三林有福,語氣裡帶著一絲決絕。
「老三,這事兒沒完。那小子是個狼崽子,咬了一口肯定還要咬第二口。你帶著四郎,去山裡躲躲吧?」
「爹!我不走!」
林有福想都沒想,梗著脖子拒絕。
「這一大家子老小都在這兒,我走了,你們咋辦?再說了,我要是跑了,不就坐實了通匪的罪名了嗎?本來咱們就沒幹虧心事,我不怕他!」
「你這死腦筋!」林老頭急得直跺腳。
一直沒說話的林琪,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她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眼底划過一抹冷意。
「爹,您哪都不用去。」
林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穩。
「就在家守著,把門窗關好。只要咱們不亂,誰也拿咱們沒辦法。」
說完,她沒等眾人反應,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四丫,你去哪?」林有福急忙喊道。
「我去後山撿點柴火,晚上冷。」林琪頭也沒回,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撿柴火?
呵,她是去清理門戶。
……
另一邊。張財主家那兩扇朱紅的大門前。
咚!咚!咚!
黃氏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壯著膽子敲響了銅環。身後,林東低垂著頭,像條落魄的野狗。
側門開了條縫,探出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丁,不耐煩地上下打量著這一群人:「敲什麼敲?這是你們能亂敲的地方?找誰啊?」
黃氏立刻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腰彎成了蝦米:「小哥,麻煩通報一聲。我是林霞的親娘,有些急事想找我閨女。」
「去去去!哪來的瘋婆子?」
家丁一聽,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們這兒沒什麼林霞!這裡是張府,不是善堂!趕緊滾!」
黃氏急了,一把扒住門縫:「別別別!我真是她娘!前段日子她剛嫁進來的,就是你們家老爺新納的……」
「哦——」
家丁發出一聲長長的怪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嘲諷,「你說的是霞姨娘啊?」
「對對對!就是她!」黃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等著吧。」家丁嗤笑一聲,正要關門,突然看見了黃氏身後的兩個背著槍的黃皮狗,臉色瞬間一變。
還沒等黃氏再說話,張府的大管家張德順已經聞聲趕了出來。
黃氏一見熟人,眼睛一亮,剛要上前套近乎:「張管家,我是……」
「起開!」
張德順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一把將她推了個趔趄,滿臉堆笑地越過她,直奔那兩個偽軍而去。
「哎喲!這不是皇軍巡邏隊的官爺嗎?稀客稀客!快請進!老爺正愁沒人陪著喝兩盅呢!」
兩個黃皮狗對視一眼,原本的一肚子火氣瞬間消了,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大搖大擺地進了張府。
林東抬起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貪婪地看了一眼那氣派的門庭,也想跟著往裡鑽。
「站住。」
張德順伸手一攔,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這兩位去偏房待著。小二子,給他們拿兩個黑面饃饃,別餓死了。」
說完,轉身引著偽軍進了正廳,留下林東和黃氏尷尬地站在風口裡。
一刻鐘後。偏房。
這是一間堆放雜物的柴房,連個凳子都沒有。
林東和黃氏蹲在地上,面前放著兩個硬得像石頭的黑面饃饃,還有兩碗飄著爛菜葉子、散發著餿味的「湯」。
「這就是你們張家的待客之道?!」
林東看著眼前的豬食,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踢翻了那碗湯,「我是你們姨娘的親大哥!就給我吃這個?!」
那個送飯的小家丁冷笑一聲,倚著門框剔牙:「愛吃不吃。要不是看在那兩位官爺的面子上,這都不給你們。不吃?那正好,我拿去餵狗。」
說著,作勢就要收走。
「別!別拿走!」
林東肚子適時地發出雷鳴般的叫聲。
在那蝕骨的飢餓面前,所謂的自尊瞬間碎成了渣。
他一把搶過地上那個沾了灰的黑面饃饃,也不嫌髒,塞進嘴裡就瘋狂地撕咬起來。
那猙獰的表情,仿佛咬的不是饃饃,而是這世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血肉。
「東子……慢點吃,別噎著……」
黃氏看著兒子這副惡鬼投胎的模樣,心疼得直掉眼淚,伸手想去幫他拍拍背。
「滾開!」
林東猛地一甩肩膀,眼底滿是暴戾的紅光,「少在這假惺惺!要不是你們沒本事,老子能受這份罪?!」
黃氏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著,卻再也不敢說話。
她轉頭看向那個小家丁,卑微地乞求道:「小二哥,能不能行行好,讓我見見我閨女?哪怕遠遠看一眼也行啊……」
「見誰?霞姨娘?」
小家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大嬸,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實話告訴你吧,姨娘說了,她現在正得寵,不想見你們這些窮親戚給她丟人現眼,讓我們拿兩個饃饃把你們打發了算了。」
「什麼……?」
黃氏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她沒想到,她引以為傲的女兒,那個為了家族「犧牲」的女兒,竟然連親娘都不認了。
……
日落西山,天色漸晚。
兩個黃皮狗終於酒足飯飽,滿嘴流油地從正廳出來了。手裡還提著兩包點心,顯然是得了不少好處。
「行了,回吧。」
其中一個黃皮狗打了個酒嗝,拍了拍林東那瘦弱的肩膀,一臉戲謔。
「小林子啊,既然有這層關係,早跟爺說啊。雖說你那妹子就是個玩物,但好歹也是張府的人不是?以後爺就不為難你了。」
林東腰彎得像只大蝦,臉上堆起令人作嘔的諂媚笑容:「是是是,多謝官爺提拔,多謝官爺。」
「走了!」
兩個黃皮狗晃晃悠悠地往縣城方向走去。
林東二話不說,抬腳就跟了上去,仿佛那兩條狗腿就是他通往榮華富貴的階梯。
「兒子!東子!」
黃氏站在張府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慌了神,「你不回家了?這天都黑了!」
林東腳步一頓。
他緩緩回過頭。
暮色中,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半點溫情,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漠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