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琪猛地睜開眼,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警覺。
她連鞋都顧不上提,跳下炕直奔西屋。一邊跑一邊壓低聲音喊:「娘,你快往臉上抹點鍋底灰,叫小嬸嬸也抹,多抹!」
「小姑!快跟我走!」
林翠翠還沒睡醒,就被林琪一把從被窩裡薅了出來。
「四丫,咋……咋了?」
「別問!快!」
林琪也不解釋,拽著林翠翠就往後院跑。這小姑長得太水靈了,要是被那群畜生看見,還能有個好?
她把林翠翠推到後院茅房邊上,指著那個用來防雨的草棚頂:「上去!藏在茅草裡面!我不叫你千萬別出聲!哪怕憋死也別動!」
林翠翠嚇得臉慘白。但她也知道輕重,手腳並用爬了上去,把自己死死埋在惡臭的茅草堆里。
剛藏好,前院的大門就被「哐」的一聲巨響撞開了。
「八嘎!開門!死啦死啦的!」
一個穿著黃皮的翻譯官,領著五個端著明晃晃刺刀的日本兵,滿臉橫肉地闖了進來。
「有福!有福你快去開門!」
林老太太嚇得腿肚子轉筋,想往柜子里鑽,被林老頭一把死死拽住,「你幹啥?你要害死全家啊!」
林有福戰戰兢兢地剛走到院子中間,就被衝進來的東洋鬼子一槍托砸在肩膀上,踉蹌著退了好幾步。
「你們……太君,家裡窮啊,沒吃的……」林老頭弓著腰,哆哆嗦嗦地想上前解釋。
「滾開!」
那個黃皮狗翻譯官一腳把林老頭踹了個屁股墩兒,「皇軍來是看得起你們!少他媽廢話!」
五個鬼子根本不聽解釋,端著槍就衝進了各屋。
「乒桌球乓!」
翻箱倒櫃的聲音,碗碟破碎的聲音,夾雜著孩子的哭聲,瞬間充斥了整個院子。
沒一會兒,林老太太藏在柜子夾層里的半袋子高粱米被翻了出來。那是她準備留著過年的最後一點念想。
緊接著,兩隻還在下蛋的老母雞被鬼子拎著翅膀提了出來,「咯咯噠」地慘叫著。
「那是我的雞啊……」林老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淚,卻被林老頭死死捂住嘴。
但這還不是最慘的。
「吆西!大肥豬的有!」
後院傳來鬼子驚喜的叫聲。
那是林家養了一整年的年豬,足足有一百多斤。即使這樣的年景,老林家都沒捨得殺,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啊!
林琪站在牆角,眼睜睜看著兩個東洋鬼子衝進豬圈。
「噗嗤!」
一聲悶響,那是刺刀入肉的聲音。
「嗷——!!!」
大肥豬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鮮血噴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它抽搐了幾下,很快就不動了。
幾個東洋鬼子哈哈大笑,熟練地用繩子把死豬一捆。兩個人一前一後,得意洋洋地大搖大擺走了出來。
「太君,太君那個豬……」林老太太眼珠子都紅了,這跟剜她的肉有什麼區別?
「閉嘴!」
林老頭死死掐著她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你想全家都死嗎?!」
鬼子們扛著豬,拎著雞,提著糧,心滿意足地在院子裡集合。
臨走前,那個領頭的鬼子看著縮在牆角、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林家眾人,輕蔑地豎起大拇指,用蹩腳的中文說道:
「良民!大大的良民!」
旁邊的黃皮狗翻譯官也啐了一口,一臉的鄙夷:「呸!一家子窩囊廢!活該受窮!」
院子裡,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靜。
林老太太看著那空蕩蕩的豬圈和一地豬血,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她無聲地張著嘴,心疼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林琪站在陰影里,目光死死盯著那群畜生的背影。
拿吧。
你們儘管拿。
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拿了我的給我還回來。
今晚,老娘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連本帶利」。
……
然而,林家的遭遇在整個村子裡,竟然還算是「幸運」的。
隨著東洋鬼子的掃蕩,村子裡接連傳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村東頭的王婆子家。
那王婆子是個外來戶,平時嘴毒又刻薄,最是個潑辣貨。東洋鬼子搶她家雞的時候,她居然不知死活地撲上去想搶回來,嘴裡還罵著髒話。
結果,她那老實巴交的男人為了護她,被東洋鬼子一刺刀扎穿了大腿。血流了一地,眼看是廢了。
王婆子這會兒正坐在雪地里,拍著大腿嚎喪。
而更慘的,是隔壁的林石頭家。
林石頭是個硬漢子,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就指著那半袋子糙米過冬。
鬼子搶糧的時候,林石頭紅了眼,死死抱住糧袋子不鬆手。
「八嘎!」
一個東洋鬼子不耐煩了,掄起那沉甸甸的槍托,對著林石頭的腦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林石頭的腦袋血漿迸裂。他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還死死攥著那半袋糧食。
「當家的!!」
林石頭的媳婦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撲在丈夫的屍體上昏死過去。旁邊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那哭聲在寒冷的冬日清晨,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這一天,林家莊的天是灰色的,地是紅色的。
凜冬已至,活路已斷。
林琪看著那滿地的鮮血和絕望的村民,握緊了拳頭。
這世道,不讓人活啊!
林家莊的哭嚎聲還沒散盡,那群東洋鬼子和黃皮狗已經滿載而歸。
林琪沒露頭。
她屏住呼吸,死死貼著冰冷的土牆,目光陰冷地盯著這群畜生。
只見他們根本沒走遠,而是轉了個彎,大搖大擺地進了村東頭張財主家的大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