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君!稀客!快請進!」
張德順那張臉笑成了菊花,腰都快彎到褲襠里了,一路小跑地迎了出來,「老爺備好了好酒好菜,就等太君賞光呢!」
「吆西!張桑大大的良民!」
領頭的鬼子拍了拍張管家的肩膀。那隻剛才還沾著村民鮮血的手,此刻正舉著酒杯。
林琪趴在張家院牆外的一棵大樹上,冷眼看著裡面的推杯換盞。
「太君,這是這季度的孝敬。」
張財主一臉諂媚,指著院子裡堆積如山的物資,「精米五百斤,肥豬兩頭,還有大洋五百塊,請太君笑納!」
「張桑,你的忠心,皇軍大大的明白!」
鬼子軍官喝得滿臉通紅,把酒杯一摔,「以後這片地界,還得靠張桑多多費心!」
「一定一定!為皇軍效勞,那是小人的榮幸!」
聽著這些令人作嘔的對話,林琪眼底的寒意更甚。沒想到這張家居然還這麼有錢,看來自己上次搜刮的還是不夠乾淨啊!
次日清晨。
張府的大門敞開,五輛裝得滿滿當當的大馬車緩緩駛出。除了鬼子昨晚搶的,還有張財主「進貢」的物資。
林琪悄悄跟在後面。
這車隊並沒有回縣城,而是一路向北,最終駛向了那個曾經的勞工營。
如今那裡早已變了模樣。
原本破敗的營房外圍,拉起了一圈圈帶刺的鐵絲網。高聳的炮樓上架著重機槍和探照燈,門口還有荷槍實彈的鬼子站崗。
看著那五車物資被運進那個銅牆鐵壁般的營地,林琪眯起了眼。
「搶了我們老百姓的救命糧,還想安穩過冬?做夢。」
但她沒有衝動。
現在的她,就算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硬闖那就是送死。
林琪圍著營地轉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那密密麻麻的鐵絲網上。
「沒有金剛鑽,攬不了瓷器活。」
她轉身回了縣城,直奔打鐵鋪。
「師傅,給我打一把大鐵鉗。」林琪比劃了一下,「要最大的那種,刃口要鋼火最好的,能剪斷粗鐵絲的。」
打鐵匠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聞言,他深深看了林琪一眼。
這年頭,這種東西可不是誰都用的。
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悶聲說道:「兩天後拿貨,十塊大洋。」
……
深夜,林家莊。
林琪趁著夜色摸回了村。
剛進村口,耳邊就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哭聲。
經鬼子這麼一折騰,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斷了頓,又有多少老人孩子會挺不過這個冬天。
林琪嘆了口氣,腳下一轉,去了幾戶平日裡最困難的人家。
王寡婦家,門板都漏風了,屋裡連個火星都沒有。
林琪從空間裡拿出二斤雜糧面,悄悄放在門口,敲了敲門,轉身沒入黑暗。
栓子家、李瘸子家……
她散去不多的糧食,分發給了幾戶最難的人家。
等回到老宅,已經是後半夜了。
「死丫頭,又跑哪野去了?!」
王氏一直沒睡,在門口轉悠。見林琪回來,壓低聲音數落道,「外頭多亂啊,你就不能讓娘省點心?」
「娘,我有數。」林琪抱著王氏的胳膊撒嬌,「我這不回來了嘛。」
王氏看著閨女那雙在黑夜裡亮得驚人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
這丫頭,變了。變得讓人捉摸不透,卻又讓人莫名安心。
「行了,快進屋。」王氏轉身進了廚房,端出一碗紅了吧唧的湯水,「喝吧。」
林琪低頭一看。
這是一碗稀得不能再稀的地瓜粥。上層全是紅水,只有碗底沉澱著兩塊指甲蓋大小的地瓜塊。
「娘,這是……」
「喝吧。」王氏嘆了口氣,「這是娘偷偷給你留的。咱家也沒米了,你二伯他們這兩天都開始在雪地里摳野菜根了。」
林琪心裡一酸。
她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哪怕這水寡淡無味,但那是娘的心意。
回到屋裡。
四郎、五丫和小石頭一個個從被窩裡探出頭,眼睛綠油油地盯著她。
林琪會心一笑,從懷裡掏出三個半塊的白面饅頭。
「快吃,別出聲。」
幾個孩子接過饅頭,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裡,連渣都不捨得掉。吃完後,一個個滿足地摸著肚子,很快就睡著了。
然而,這份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
「娘啊——!救命啊!我屁股要裂了!」
一聲悽厲的慘叫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林琪一個激靈從被窩裡彈起來:「咋了?出啥事了?」
王氏正坐在炕頭納鞋底,聞言噗嗤一笑:「別慌,沒大事。是二房的狗蛋。」
「狗蛋?他怎麼了?」
「屙不出屎唄。」
王氏無奈地搖搖頭,「昨兒個你不在,家裡實在沒糧了,你奶把餵豬剩下的半袋子康皮拿出來熬了粥。那玩意兒粗糙得很,刮腸子。」
「狗蛋那孩子貪吃,昨晚喝了兩大碗,今兒個這就遭罪了。」
林琪一愣,隨即一陣心酸。
康皮,那是穀子脫下來的殼,硬得很,以前都是餵豬的。現在人都要跟豬搶食了。
「那……現在咋辦?」
「還能咋辦?你二伯正給他用手摳呢。」王氏嘆了口氣,「這孩子也是遭罪。幸虧昨晚我沒讓小石頭多吃。」
林琪聽著隔壁二房傳來的慘叫聲和二伯林有祿的罵罵咧咧聲,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真正的饑荒啊。連拉屎都成了要命的事。
吃早飯的時候。
林琪看著桌上那盆依舊是康皮熬的糊糊,每個人臉上的菜色都更重了。
特別是狗蛋,看到糠皮粥,臉都抽抽了!那種想吃又不敢吃的表情太讓人不忍直視了!
飯後,林琪默默地回到屋裡。她假裝從包袱里掏東西,實則從空間裡取出了大約十斤糙米麵。
來到正房。
「爺,奶。」
林琪把面袋子往林老頭面前一放。
「嘶——!」
林老太太倒吸一口涼氣,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圓了:「這是……糧?!」
林老頭也是手一抖,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他抬頭深深看了林琪一眼,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四丫,這糧……」
「爺,您別問。這糧食來路沒問題!」
林琪不想解釋什麼。以後自己肯定還得往出拿糧,這次解釋了,下次呢?又找什麼藉口?所以乾脆什麼也不說。
「這糧不多,您拿著,以後摻著康皮和野菜吃。」
林老頭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是重重點了點頭:「好……好孩子。」
他轉頭看向林老太太:「老婆子,收起來!以後每頓飯摻點這個,少放點糠皮。」
「哎!哎!」
林老太太抱著糧袋子,眼淚差點掉下來,那是看見活命希望的喜悅。
晚飯時。
二伯林有祿看著碗裡摻了雜糧的粥,眼睛都直了:「爹!這……這是哪來的糧?您還藏著好東西呢?」
「吃你的飯!管那多幹什麼?有的吃還堵不住你的嘴!」林老頭喝斥道。
他隱晦地看了林琪一眼,然後放下筷子,神色凝重地環視了一圈眾人。
「都聽好了。」
林老頭沉聲說道,「這糧,吃不了幾天。村里好多人家都斷頓了,再待下去就是個死。」
「我聽說南邊好點。咱們……也得準備準備,跟著逃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