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那個吃人的村莊,林家一行人繼續向南。
走了兩天,大家漸漸發現不對勁了。
原本腳下堅硬的土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灰黑色灘涂。明明大半年沒下過雨,可這地方的土卻是濕漉漉、軟塌塌的,泛著一股子腐爛的水腥味。
「爺,這咋回事啊?」
林有祿扛著那塊死沉的門板,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每一步都能帶起一大坨爛泥,「這地兒咋跟發了水似的?」
林老頭吧嗒著空菸袋,看著這片陰沉沉的荒原,臉色凝重:
「到了黑泥沼了。」
林琪心裡咯噔一下。她搜尋了一下記憶,這地方應該對應著前世歷史上的黃泛區。水雖然退了,但這幾百里地全成了爛泥塘,根本沒法住人,更沒法種地。
「那咋辦?繞過去?」林琪問。
「繞不過去。」林老頭搖搖頭,「這是必經之路。這地兒雖然難走,但沒鬼子。小鬼子的汽車和洋馬都進不來。就是可能有水匪,咱們得加倍小心。」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真的走起來,林琪才知道這所謂的「黑泥沼」有多折磨人。
天氣冷,爛泥表面凍了一層薄薄的脆冰。看著像是平地,可一腳踩上去——
「咔嚓!」
冰殼碎裂。
「哎呦我的娘咧!」
林老太太慘叫一聲。她的腳陷進去了,冰碴子劃著名腳踝,冰涼刺骨的爛泥瞬間灌滿了鞋兜子。等她費勁巴力地把腿拔出來,腳上的破布鞋卻留在了泥坑裡,只剩下一隻裹腳布滿是黑泥。
「這啥破地方啊!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啊!!」
老太太剛想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好像一下子記起地上都是爛泥,於是只能撅著屁股拍著大腿哭嚎,「不走了!走不動了!這哪是逃荒啊,這是上刑啊!」
不僅是老太太,全家人都遭了罪。
手推車的輪子徹底廢了。那細細的木輪子往泥里一壓,直接切進去半米深,陷得死死的。林有福和林有祿兄弟倆喊著號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車愣是紋絲不動。
「嗚嗚嗚……娘,腳疼……」
五丫和小石頭凍得哇哇大哭。他們的鞋早就濕透了,腳泡在冰泥里,腫得像胡蘿蔔,又紅又亮,碰一下都鑽心的疼。
王氏和林翠翠也是凍得呲牙咧嘴,一邊給孩子搓腳,一邊偷偷抹眼淚。就連一向能忍的林老頭,此刻也黑著一張臉,看著這漫無邊際的爛泥塘,眼中透出一股絕望。
照這個速度,還沒走出黑泥沼,全家人就得凍死、累死在這兒。
周圍也有不少逃難的隊伍,情況比林家還慘,不少人已經把車扔了,背著包袱在泥里爬。
林琪站在一塊稍微硬點的土包上,看著陷入絕境的家人,腦子飛快地轉動。
怎麼辦?怎麼才能通過這塊地方呢?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二伯林有祿剛剛扔在地上的那塊厚門板。
因為門板寬大,並沒有像人腳那樣陷進去,而是穩穩地浮在爛泥表面。
受力面積!
林琪腦中靈光一閃。
既然輪子不行,那就用滑的!就像滑雪一樣!
「爺!我有辦法了!」
林琪眼睛一亮,指著那塊門板,「咱們把輪子卸了!把東西都放在門板上拖著走!還有,咱們人也不能這麼走,得做個『泥鞋』!」
「泥鞋?那是啥?」林老頭一愣。
「就是把木板綁腳上!加大受力面,就不往下陷了!」林琪比劃著名,「但是咱們缺木板。這附近連棵樹都沒有……」
她裝模作樣地四處張望了一下,指著遠處一片枯黃的蘆葦盪:「爺,我看那邊好像有些爛木頭,可能是以前發水衝下來的。我去撿點回來試試!」
「我和你去!」林陽要起身。
「不用!大哥你幫爹他們吧,我身子輕,跑得快!」
林琪沒給大哥機會,一溜煙鑽進了蘆葦盪。
確定四周沒人,枯萎的蘆葦擋住了視線,林琪立刻閃身進了空間。
空間角落裡,堆著她在鬼子勞工營順來的戰利品——十幾箱還沒開封的槍枝彈藥。
「呵呵,還真的感謝這些小鬼子。」
林琪拿起斧頭,對著那些結實的彈藥箱就是一頓暴力拆解。
「咔嚓!咔嚓!」
這可是上好的松木板,厚實、乾燥、平整,而且大小几乎一模一樣。
林琪拆了三四個箱子,弄了一大捆木板,又抓了把爛泥往木板上抹了抹,做出一副「撿來的爛木頭」的假象,這才拖著這一大捆「戰利品」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撿回來了!運氣真好,有一堆爛木箱子!」
林琪把木板往地上一扔。
在全家人疑惑的目光中,她讓全家幫忙,在木板上榜上草繩,弄到正好可以固定住腳的大小。很快,幾塊木板上就綁好了結實的草繩!
「都看著啊!」
她拿起兩塊小木板,把腳踩上去,用繩子在腳背和腳踝上綁緊。
深吸一口氣,林琪試探著踩了踩那軟爛的泥地。
沒陷下去!穩穩噹噹!
她雙腿微微彎曲,像在雪地里走路一樣,左腳往前一趟,右腳跟著一送。
雖然不像在冰面上那麼順滑,泥巴還是有吸附力的,走起來帶著「咕嘰咕嘰」的聲音,阻力也不小,但好在人完全浮在了泥面上,不再深一腳淺一腳地拔蘿蔔了。
「滋——」
偶爾遇到稍微硬一點或者結冰的地方,還能順勢滑出去半米遠。
「行!這法子行!」
林琪回頭沖家人喊道,「 爺,爹,這法子行,走起路來比剛才輕鬆!」
「哎呀媽呀!還真是!」
林有祿看得眼珠子都亮了,一拍大腿,「這玩意兒看著笨,但它是真不陷啊!快快快!給我也整一副!」
半個時辰後。
林家人的畫風徹底變了。
全家人腳下都綁著長長的木板,像是一群笨拙的企鵝,在黑泥沼里「蹭蹭蹭」地往前挪。
「嘿咻!嘿咻!」
林有福和林陽在前頭拉著那個堆滿行李的「門板車」,王氏在後面推。
這門板在爛泥上拖行,阻力依然很大,並不輕鬆,拉起來勒得肩膀生疼。但比起之前那個死活推不動的輪子車,這門板好歹是能動的!
「這可真是救了命了。」
林有祿擦了一把汗,臉上露出賤兮兮的笑,「還別說,四丫這法子還真挺好使的,你看,你看,我滑了一段,哈哈哈哈!哎呦!!」
「哈哈哈哈哈哈,二伯摔了個狗啃泥!哈哈哈!!!」
孩子們找到了樂趣。
狗蛋和小石頭踩著小號的木板,雖然走不快,但偶爾遇到一段冰面,兩人就借著勁兒往前一出溜,然後「噗嗤」一聲摔在泥里,爬起來也不哭,反而哈哈大笑。
「好玩!姐!剛才我感覺自己好像在飛,呵呵!」狗蛋摸了一把臉上的黑泥。
林老太太踩著板子,被林翠翠攙扶著,走得雖然慢,但終於不用拔腿了。
她一邊挪一邊感嘆:「這敗家玩意兒……腦瓜子倒是靈光。這木板子一綁,別說,感覺還怪好滴!」
就連一向嚴肅的林老頭,看著終於動起來的隊伍,緊皺的眉頭也舒展了不少。
看著林家人踩著木板,雖然走得也不快,但穩穩噹噹,不用陷進泥里遭罪,一個個眼饞得都要滴血了。
有聰明的想學,拆了自家的箱子綁腳上,果然好走了不少;沒箱子的,只能看著林家人的背影乾瞪眼,一邊拔腿一邊羨慕得直跺腳。
在這苦中作樂的氣氛中,只有一個人眼神不對勁。
四嬸蔣氏踩著木板,跟在隊伍後面,眼睛卻時不時地盯著腳下的板子。
作為莊稼人,她對木頭還是有數的。
這木板……太好了吧?
雖然抹了泥,但這木茬子是新的,那是上好的干松木啊!而且這十幾塊木板,長短、寬窄、厚度竟然一模一樣!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在這光禿禿的黑泥沼里,上哪撿這麼整齊的「爛木頭」?
蔣氏又看了一眼前面領頭滑行的林琪,還有那個被林琪隨手扔在「門板船」上的背簍。
她的喉嚨動了動,眼裡的光更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