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個背著柴火、衣衫襤褸的老漢,正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們。
「老天爺……」
老漢看著這群渾身泥漿、裹得嚴嚴實實的「泥人」,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了,「你們……你們是從那黑泥塘子裡蹚過來的?那地方全是蟲子,還能走活人?」
見是個砍柴的老實人,林老頭這才鬆了口氣。
他掙扎著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半塊干硬的雜糧餅子遞過去,拱了拱手:
「老哥,沒辦法啊,那是沒活路了硬闖過來的。敢問老哥貴姓?這前頭是啥地界?有沒有個能歇腳的地方?」
老漢看了看那塊餅子,吞了口唾沫,接過來小心地揣進懷裡,臉色緩和了不少:
「免貴姓張,就是個砍柴的。你們命大啊,那泥塘子吞了不少人命了。」
老張指了指前方,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
「順著這條道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個大鎮子,叫界城鎮。」
「界城鎮?」林琪心中一動。
「對,那地方……嘿,那可是個不得了的地方。」
老張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神話,「那地方沒被鬼子禍害太狠,現在繁華著呢!有大煙館,有戲樓,那鋪子裡賣啥的都有,聽說跟南邊的大城似的,燈紅酒綠,熱鬧得很。」
聽到「繁華」二字,林家人的眼睛都亮了。走了這麼久的荒路,終於能見到人煙了!
但老張緊接著話鋒一轉,神色凝重地警告道:
「不過,你們進城可得小心點。那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有做買賣的,也有吃人不吐骨頭的。你們這拖家帶口的,進城了儘量小心著些,別惹事,千萬別得罪不該得罪的人。不然在那地方,死個人跟死只螞蟻沒兩樣。」
林琪聽著老張的話,心裡卻是微微一動。
繁華?魚龍混雜?
這對別人來說可能是龍潭虎穴,但對她來說,卻是最好的機會。
她空間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金銀珠寶,還有那些從鬼子手裡順來的緊俏物資,正愁沒地方出手呢。
「謝了,張大爺。」
林琪嘴角微微上揚,看向那個所謂的「繁華之地」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爺,爹,咱們歇口氣,進城!」
傍晚時分。
當林家人拖著那輛改裝的「滑板車」,終於從那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黑泥沼里爬出來,站在界城鎮的邊緣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傻了。
這地方沒有高大的城牆,只有一圈鐵絲網和沙袋壘成的防禦工事。但這工事裡面,卻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電燈泡、汽燈、大紅燈籠,把半邊天都照亮了。即便隔著老遠,也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留聲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還有那令人迷醉的酒肉香氣。
「娘咧……」
二伯林有祿張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腳面上了。他瞪著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指著遠處的燈光,一驚一乍地喊道:
「那是電燈吧?那是洋人的電燈吧?我的個乖乖!這地兒咋這麼亮堂?這得燒多少油啊!」
幾個孩子更是看得呆住了。狗蛋和小石頭拽著大人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圓,既想看又不敢看,像是怕那光把自己眼睛晃瞎了。
「行了!閉上你的嘴吧!別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咱們本來就是土包子,還用像!」林有祿唧唧歪歪地嘟囔著。
林老太太罵了一句,可她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那一雙老眼看著這潑天的富貴,心裡直打鼓:「這地兒……咱能進得去嗎?這得花多少錢啊?咱們手裡那幾個子兒,怕是連口水都喝不起吧?」
話音未落,現實就給了他們一巴掌。
城門口守著一隊穿著黑皮的治安隊,歪戴著帽子,手裡端著槍,那眼神冷得厲害。
「站住!幹什麼的!」
兩個守衛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這群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兵馬俑」,像趕蒼蠅一樣揮著手:
「滾滾滾!哪來的叫花子!臭死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是你們能進的嗎?要飯去別處要去!」
周圍進出城的人,有穿長衫的,有坐黃包車的,甚至還有穿著高跟鞋抹著口紅的女人。看到林家這一群渾身裹著破布、滿身黑泥、散發著餿味的人,紛紛捂著口鼻,像避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眼神里滿是鄙夷和嘲諷。
那種赤裸裸的嫌棄,像針一樣扎在林家人的心上。
林老頭握著推車把手的手緊了緊,把頭低了下去,一聲不吭。王氏更是羞得滿臉通紅,把五丫的頭死死按在懷裡,不敢讓人看。
只有林琪,神色如常。
她雖然也滿身是泥,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大步走上前去。
「老總,行個方便。」
林琪沒有卑躬屈膝,而是用一口流利的官話說道,「家裡遭了難,來投奔親戚的。這點意思,給兄弟們買茶喝。」
說話間,她手伸進懷裡(其實是空間),摸出一盒在這個時代極難見到的「金蝙蝠」香菸,下面還壓著一塊吹得響亮的 「大銀元」,不動聲色地塞進了那個領頭守衛的手裡。
那守衛一摸那硬邦邦的大洋,再一看那煙盒上的洋文,眼皮子猛地一跳。
這煙可是緊俏貨!能抽這種煙的,指不定是哪家落難的少爺小姐!
「哎呦,原來是投親的!」
守衛那張剛才還寫滿嫌棄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菊花,腰都彎了幾分,「誤會!誤會!快請進!裡邊走!」
這一幕把後面的林有祿看得一愣一愣的。
「神了……咱四丫這派頭,咋比縣長還足?」他小聲嘀咕著,挺了挺腰杆,狐假虎威地跟在後面進了城。
一進城,喧囂的熱浪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