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經過幾天的極限奔波,以及昨晚那頓舒坦的熱水澡和暖胃的羊肉湯,林家人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客棧的大通鋪上鼾聲起伏,連平時稍微有個動靜就驚醒的林老太太,此刻都還在打著悠長的呼嚕。
林琪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有驚動任何人。她在桌上留了張條子,簡單寫了去向,免得家人醒來擔心。
然後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襖子,把臉稍微抹得蠟黃些,又戴了頂有些舊的瓜皮帽,把自己打扮成個大戶人家出來的小跑腿,獨自出了門。
初冬的清晨,寒氣逼人。
但這界首城的街道上,卻已經熱鬧非凡。
林琪走在街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不禁感嘆。這裡真是一個割裂的世界:路邊的粥棚前,衣衫襤褸的難民排著長隊,眼神麻木地等著施捨;
而幾步之遙的茶樓里,提籠遛鳥的老少爺們正在談笑風生;大馬路中間,賣報童揮舞著手裡的報紙,黃包車夫拉著穿著長衫的商人飛奔而過。
「商女不知亡國恨啊。」
林琪暗自搖了搖頭,但這畸形的繁華,恰恰是亂世中最好的掩體。
她溜達了一圈,在一個賣烤紅薯和蘿蔔的老大爺攤位前蹲下。
「大爺,來個烤紅薯。」林琪扔過去兩張毛票。
「好嘞!剛出鍋的,又甜又糯!」老大爺手腳麻利地遞過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
林琪一邊啃著烤紅薯,一邊裝作隨意地閒聊:「大爺,我看咱們這界首城裡真太平啊,買賣做得這麼大。這地界現在歸哪位大帥管啊?」
老大爺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注意,這才壓低聲音,把手裡的火鉗子往爐灰里一插,伸出一個巴掌,神神秘秘地比劃道:
「小伙子,外地來的吧?這界首啊,水深著呢!沒個『大帥』能獨吞。這地方,是有五路神仙在鬥法!」
「哦?哪五路?」林琪來了興趣。
老大爺掰著手指頭數道:
「第一路,那是東洋人。雖然這城裡沒駐大軍,但那是太上皇,在暗處盯著呢,緊俏物資都歸他們管。」
「第二路,是穿著黑皮的治安隊。明面上的管家,欺軟怕硬,收保護費那是把好手。」
「第三路,嘿,那是碼頭上的青龍幫。這地頭蛇可惹不得,煙館、賭檔都歸他們,連治安隊都要給三分面子。」
「第四路,是那些洋買辦。打仗歸打仗,但這地方還有洋人的商行和教堂,倒騰西藥和緊俏貨,手裡有免死金牌。」
說到這,大爺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指了指遠處的深山方向:
「這最後一路嘛……是那邊的人。神出鬼沒的,專殺漢奸和鬼子。雖然不露面,但這城裡誰也不敢說沒他們的眼線。」
聽完這番話,林琪心中有了底。
五方勢力互相牽制,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大家都忙著撈錢、搞情報,只要不主動找死,這就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告別了老大爺,林琪想起了空間裡那個裝著帶血首飾的鐵箱子。
這些東西上面沾著冤魂的血,放在空間裡她總覺得膈應,必須趕緊處理掉。
她轉過兩條街,找了一家門面氣派、掛著「羅記當鋪」招牌的大店。
林琪壓了壓帽檐,走了進去。
高高的櫃檯後面,朝奉(掌柜)正眯著眼喝茶。
「掌柜的,當點東西。」林琪聲音壓得低沉。
「什麼物件?」
林琪也不廢話,把身後的背簍往地上一放,從背簍里拿出個大布包,甩到面前的櫃檯上,然後快速地打開包裹!
「嘶——」
朝奉是個識貨的,一眼就看出了這些東西的成色,更看出了上面沒擦乾淨的血印子。
這是「黑貨」,帶著人命的黑貨。
朝奉的三角眼眯了起來,透出一股精光,語氣變得玩味:「小兄弟,這東西……來路有點燙手啊。這成色雖好,但不好出啊。」
說著,他伸出兩根手指,報了一個極低的價格,擺明了是看林琪年紀小,想黑吃黑。
林琪卻絲毫不慌。
她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櫃檯上的一枚金戒指,淡淡地抬起眼皮,用一種平靜、卻透著股子傲氣的口吻說道:
「掌柜的,我是替我家主人出來辦事的。我家主人說了,這是路上遇到的一點『意外財』,只求出手利索,不求高價。」
說著,她稍微往櫃檯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
「但我家主人的脾氣不太好,最煩磨嘰。這界首城裡的規矩我們懂,但要是有人想把我們當肥羊宰……我家主人手底下那幫兄弟,怕是不會答應。」
這一番話,說得雲山霧罩,卻又透著一股子強橫。
朝奉心裡咯噔一下。
替主人辦事?路上遇到的意外財?這隻怕是那殺人越貨的慣犯啊!而且聽這口氣,背後指不定是哪路過江龍,還是謹慎點為妙。
這年頭,開當鋪的最怕這種不講理的亡命徒,真要因為這點錢惹了一身騷,不值當。
「咳咳!」
朝奉立馬換了副笑臉,「小兄弟說笑了!既然是貴主人的吩咐,那咱們就按規矩來!我給您提兩成!」
一番討價還價,雖然還是被壓了點價,但林琪不在乎。
拿著換來的兩根小黃魚和一百塊現大洋,林琪走出當鋪,看著外面的陽光,感覺渾身都輕鬆了。
辦完了這件事,林琪想到了自己的空間,似乎最近都沒怎麼關注過空間了。
她先去了種子店。
空間裡雖然有之前囤的稻子、小麥、土豆和南瓜種子,但這遠遠不夠。
「老闆,你這兒都有啥種子?」
林琪看著滿牆的糧袋子,大手一揮,「把你們這兒能種的,都給我來點!每樣來個幾斤,我要全套的!」
「哎呦!客官您這是要開荒啊?」老闆樂得見牙不見眼。
「嗯嗯,差不多吧!」林琪敷衍道。
林琪像掃貨一樣,一口氣買了大量的種子。除了常見的玉米、白菜、蘿蔔、韭菜,甚至還意外買到了金貴的棉花種子和一些常用的草藥種子(像三七、板藍根這些)。
在這亂世,糧食和藥材就是命,有備無患。
買完種子,林琪又去了成衣鋪。
家裡人身上的衣服雖然洗了,但那都是補丁摞補丁的破爛貨,有些地方都磨得露肉了,根本不保暖。
她沒買布料,直接讓老闆拿現成的。
「那個粗布棉襖,大號十套,中小號各八套,要結實的,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得令!客官您大氣!」
抱著一大堆衣服和種子,找了個沒人的巷子收入空間,林琪這才心滿意足。
天色漸黑,華燈初上。
林琪走在回客棧的路上,看著周圍的萬家燈火,心裡的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繼續往南走?那是戰場,炮火連天。
往回走?不可能,那邊是絕地。
只有這界首城,雖然也是龍潭虎穴,但目前看著還行,至少有飯吃,有房住。
「不走了。」
「就在這兒過冬。租個院子,把家人安頓下來。等攢足了本錢,避過這陣風頭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