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城西菜市口。
林有福的驢車剛停穩,昨天買過豆腐的幾個大娘就圍上來了。
「哎!那賣俏皮話的,今兒還有豆腐沒?昨兒那個味兒真不錯,回去孩子搶著吃!」
林有祿把袖子一挽,得意洋洋地掀開了蓋在豆腐上的濕紗布。
「豁——!」
周圍瞬間響起了一片驚呼聲。
陽光下,那豆腐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通透的翠綠色,如同上好的翡翠,還散發著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氣。
「這……這豆腐咋綠油油的?」一個大嫂子狐疑地問道,「該不是放壞了長綠毛了吧?」
「壞了?大嫂子您真會開玩笑!」
林有祿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把脖子一梗,神秘兮兮地湊過去,壓低聲音忽悠道:
「這叫『翡翠豆腐』!那是我們老林家的祖傳秘方!裡頭加了名貴的草藥汁子!清熱敗火,明目養神!當年那宮裡的老佛爺,夏天最愛吃的就是這一口!」
「大兄弟,啥子秘方說說唄,別是糊弄俺們的!」一個大娘一手掐著腰一手挎著籃子一臉不信的說道。
「大姐你別不信,買一塊回家嘗嘗不就知道啦!」
「真的假的?老佛爺吃的?」
「那還有假!不信您聞聞,是不是有股藥香味?」
大嫂子湊過去一聞,果然有股清香,不是餿味。
「那咋賣?」
「這可是加了料的,比白豆腐貴兩張毛票!」
越神秘越好賣,大家都有獵奇心理,加上二伯那張嘴忽悠得天花亂墜,這「翡翠豆腐」反而賣得最快,不一會兒就被搶光了。
……
與此同時,繁華的街頭。
報館門口擠滿了衣衫襤褸的報童,都在搶新出的號外。林陽憑藉著巧勁,硬是從人堆里擠出來,領了一大摞散發著油墨味的《時事新報》。
但真到了大街上,他卻傻眼了。
「號外號外!徐州戰況!」
「看報看報!最新消息!」
別的報童一個個嘴皮子利索,滿街亂竄。
林陽抱著報紙站在牆角,臉憋得通紅,像塊木頭樁子。他張了幾次嘴,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叫:「賣……賣報……」
根本沒人理他。
眼看著別的報童賣出去好幾份,甚至有兩個小報童衝著他做了個鬼臉,嘲笑這個傻大個是個啞巴。
林陽心裡急得冒火,手心全是汗。
他想到了家裡剛修好的房子,想到了全家人的飯碗,想到了四丫那期盼的眼神。
「我也是家裡的一份子,我不能退縮!」
林陽猛地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把心一橫,用他在老家喊牛耕地的嗓門,氣沉丹田,猛地吼了一嗓子:
「賣報!!前面打大仗了!!都要打沒了!!」
這一嗓子,簡直跟晴天霹靂似的,在嘈雜的街頭炸響。
路過的一個戴眼鏡的先生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手杖都差點掉了。他扶好眼鏡,驚訝地看著這個滿臉通紅、一臉憨厚的大高個。
「小伙子,嗓門夠大的啊。來一份!」
只要開了頭,後面就順了。
林陽雖然不會說花哨話,但他嗓門大、看起來老實巴交,不少人都願意找他買。
賣完了報紙,他也沒急著走,而是蹲在茶館門口,豎著耳朵聽裡面的人談論戰事和物價,把那些聽不懂的詞兒都死死記在腦子裡。
……
傍晚,槐樹胡同。
林家的大門緊閉,堂屋裡卻亮著燈。
今天的收成比昨天還好。豆腐和蒸糕依然售罄,「翡翠豆腐」更是一炮而紅,桌上堆滿了皺巴巴、油乎乎的各色毛票。
林陽也帶回了一把零錢,雖然不多,但林老太太高興得直誇大孫子出息了,第一次靠自己掙到了錢。
熱鬧過後,林陽從懷裡掏出一份特意留下的報紙,鋪在桌上,原本憨厚的臉上滿是凝重。
「爺,四丫,我聽茶館裡那些穿長衫的說,南邊那個最大的都城,叫什麼『金陵』還是『南都』的,怕是守不住了。」
林琪心裡猛地一沉。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報紙,雖然上面寫得很隱晦,只說是「轉進」、「激戰」,但結合林陽從茶館聽來的消息——
「我聽茶館裡的人說,南都那邊死了好多人,血把江水都染紅了……當兵的都在往後撤。」
林琪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嵌入了掌心。
南都,難道就是前世的南京?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終究還是發生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林琪整個人如墜冰窟,心涼到了極致。那種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看著同胞受難卻無能為力的窒息感,比面對水匪和饑荒更讓她感到絕望。
屋裡的氣氛瞬間從喜悅轉為壓抑。
林老頭的菸袋鍋子也不敲了,那點剛燃起的火星子在沉默中漸漸熄滅;林有福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手裡還捏著那張皺巴巴的毛票,此刻卻覺得燙手。
「還有……」林陽撓了撓頭,繼續說道,「茶館裡的人都在罵,說法幣又要毛了,以前幾塊錢能買頭豬,過幾天怕是只能買只雞了。好多人都在囤糧、囤鹽。」
聽到這兒,林琪猛地抬起頭。
除了戰爭的殘酷,隨之而來的就是惡性通貨膨脹。手裡的這些毛票,過幾天可能連廢紙都不如。
看著林老太太還在那一張張地把毛票展平,準備壓在蓆子底下存著。
「奶!別數了!」
林琪突然出聲,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錢不能留。」
全家人都愣住了,看向林琪。
林琪指著桌上那一堆花花綠綠的紙票子,眼神堅定得嚇人:
「這世道要亂了,徹底亂了。這些紙票子,馬上就會變得一文不值!」
「明天開始,咱們掙回來的這些毛票,一分都別存!全部花出去!」
「換成糧食、鹽、棉花、布匹!哪怕是換成木炭堆在院子裡也行,就是不能留紙!」
「只有拿到手裡的東西,才是實在的!」
「啥?這怎麼可能?這可是錢啊!怎麼能不值錢呢?」林老太太一臉的不可置信盯著眼前的一堆毛票。
「奶……」林琪強調式的喚了一句。
「哎呦,這是什麼世道啊?怎麼還能出這樣的花花事呢?」林老太太看著桌上的一堆毛票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