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林家的日子過得穩當又紅火。
每天凌晨,磨盤聲準時響起;上午,豆腐和蒸糕被搶購一空;中午,一家人圍著桌子數那一堆油乎乎的毛票。
到了下午,林有福就會推著獨輪車,按照林琪的吩咐,把當天掙來的錢,除了留一點買豆子和雞蛋的本錢,剩下的一股腦全送到糧店和雜貨鋪。
粗糧、鹽巴、乾菜、棉花……甚至是幾匹粗布。
不管貴賤,只要是實物,就往家裡搬。
看著西廂房的地窖一點點被填滿,林老太太那顆懸著的心才稍微踏實了一些。雖然外面的法幣一天一個價,一頭豬的錢現在也就能買半頭,但林家因為「日清日結、只存實物」,硬是在這亂世的夾縫裡,把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這天還沒到晌午,原本該在學堂門口賣到放學的王氏和林翠翠,卻慌慌張張地跑回來了。
兩人臉色煞白,林翠翠更是哭得眼睛紅腫,渾身發抖,就連手裡的糕點籃子都差點拿不穩。
「咋了這是?遇上搶劫的了?」正在院子裡劈柴的林有祿嚇了一跳。
林琪從屋裡走出來,眼神銳利地掃過兩人的身後。雖然胡同里空蕩蕩的,但她敏銳地感覺到,胡同口多了兩個探頭探腦的黑影——被人盯上了。
關上大門,王氏一屁股坐在地上,帶著哭腔喊道:
「娘哎!出大事了!咱家翠翠被人相中了!」
「被人相中了,你哭啥?對方小伙子咋樣啊?是幹啥的啊?」
「娘,沒有小伙子!是…是個當官的的老頭子啊!」王氏有點不知道怎麼說。
「今早,我和翠翠正在那賣糕點,一輛小洋車就停在我們不遠的的地方,裡面坐著個穿著軍裝、肥肥的胖子,他說要納咱翠翠做他第十八房姨太太!」
「啥?第十八房?!」林老頭氣的一下子從門檻上站了起來。菸袋鍋子杵到地上都沒顧上。
「還說,讓俺們趕緊回家候著,明天他親自來下聘!」
林老頭手裡的菸袋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氣得鬍子直哆嗦,「這些個畜生,那麼大歲數還敢惦記俺姑娘?」
林翠翠捂著臉嗚嗚大哭:「爹,娘,我不嫁!我死也不嫁!那個當官的歲數比爹都大,長得像頭豬……我要是嫁過去,還不如一頭撞死!」
林有祿嚇得縮在牆角,牙齒打顫:「完了完了……那是坐小洋車的大官啊,咱們惹不起啊……要不實在不行讓翠翠嫁過去?」
「滾!你這個完犢子玩意!」
林老太太氣得抓起笤帚疙瘩就往二兒子身上抽,「我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熊蛋包!那是你親妹妹!往火坑裡推你也忍心?哎呦,娘的翠翠啊,這可怎麼辦啊??」
屋裡一片愁雲慘澹,哭聲、罵聲混成一片。
「都別哭了!」
林琪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雖然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她走到林翠翠身邊,輕輕拍了拍小姑姑的背,又看向慌亂的眾人,眼神堅定:
「哭有什麼用?哭能把那』老B燈』哭走嗎?」
「啊!啥?『老B燈』哈哈哈!四丫你這…..哈哈哈!比你二伯厲害!哈哈哈!」 林有祿兩眼珠子登時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鴨蛋,整個人生生被這仨字給砸懵了。
「咳咳!」王氏一時也被自家姑娘的新詞給整無語了。
「對,就是那啥『老…老B燈』,可是……那咋辦啊四丫?」林老太太也沒了主心骨,拉著孫女的手,「咱們連夜跑吧?」
「跑不了。」
林琪搖了搖頭,指了指門外,「門口已經有人盯著了。咱們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要是這時候跑,沒出城就會被抓回來。到時候惹惱了那個當官的,那就麻煩了。」
「那……難道真讓你小姑嫁?」林有福急得臉都紅了。
「嫁肯定不能嫁。」林琪冷笑一聲,「但也不能硬剛。咱們得『拖』。」
「拖?」眾人一愣。
「對,拖延時間。」
林琪條理清晰地分析道,「明天他來下聘,咱們不能直接拒絕,也不能答應太痛快。就說小姑姑年紀小,還沒準備好,而且還得按規矩繡嫁妝。只要能拖上個幾天,我想想辦法,咱們肯定有機會跑。」
說著,她看向林老頭:「爺,明天您得頂住。就裝作害怕、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別讓他看出咱們想跑的心思。」
有了林琪這番話,大家心裡雖然還是沒底,但總算是有個抓手了。
第二天一早,槐樹胡同熱鬧非凡。
一陣刺耳的喇叭聲打破了寧靜。一隊穿著中央軍制服、背著長槍的士兵在前面開道,中間是一輛黑色轎車,後面還跟著吹吹打打的樂隊和媒婆。
車門打開,那個所謂的「大帥」走了下來。
這人五十多歲,一臉橫肉,肚子挺得像懷了胎,軍裝扣子都快崩開了。他手裡轉著兩個鐵核桃,皮笑肉不笑地走進了林家小院。
兩個大紅箱子被士兵抬了進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老丈人,我看上你家姑娘,你看看這聘禮可還滿意?」
大帥大大咧咧地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眼神肆無忌憚地往屋裡瞟,「這亂世,跟著我老朱,保准你們全家吃香的喝辣的,總比在街頭賣糕點強吧!再說第十八房,多吉利啊!哈哈哈!」
林老頭假裝嚇得哆嗦成一團,按照昨晚林琪得意思,結結巴巴地說道:
「老……老總……孩子還小,才十四,身子骨還沒長開……而且……」
大帥臉色一沉,剛才還笑眯眯的臉瞬間變得蠻橫,手往腰間的槍套上一摸:「嫌小?沒事,我不嫌小!今兒我就要把人帶走!」
眼看局面要崩,一直躲在後面的林琪突然站了出來。
她扎著兩個羊角辮,裝作一副天真爛漫、不懂事的樣子,脆生生地喊道:
「大帥伯伯!」
這一聲「大帥伯伯」,把朱大帥喊愣了。
林琪假裝很小心的走上前,眨巴著大眼睛說道:
「大帥伯伯,我姑姑膽子最小了,連只雞都不敢殺。她還沒見過世面呢,您這麼威風,別把她嚇壞了。」
「而且我們鄉下有規矩,女兒出嫁得親手繡完嫁妝,不然不吉利,會衝撞了夫家的運勢。您是大英雄,肯定不能衝撞了您啊!
朱大帥被這一聲「大英雄」捧得渾身舒坦,又聽說是為了他的運勢,便收回了摸槍的手,哈哈大笑:
「行!你這小丫頭片子會說話!既然是為了老子的運勢,那就依你!」
他伸出一根胡蘿蔔似的手指:「一個月!給你們一個月時間繡嫁妝!一個月後,老子派轎子來接人!」
說完,朱大帥站起身,揮了揮手。
但他也不是傻子,臨走前指了指門口:「你們兩個,給我在這兒守著。保護好我的十八姨太,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斃了你們!」
兩個背著長槍的大兵「啪」地立正:「是!」
大帥走了,但林家的噩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