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界首城的方向已經騰起了滾滾黑煙,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隱約還能聽到沉悶的炮擊聲。
那是家園破碎的聲音。
林琪混在人群里,被逃難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
「娘!拉住小石頭!拉住五丫!千萬別鬆手!」
林琪一邊被人流推著走,一邊扯著嗓子沖前面喊,「二伯!你看著點林朵!別被擠散了!」
「知道了!四丫你自己也小心點!」二伯林有祿把林朵直接扛在了肩膀上,回頭吼了一嗓子,「大家都跟緊了!千萬別走散!」
林琪一邊緊緊拽著林老太太的衣角,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人群。
這支隊伍里不僅有拖家帶口、大包小裹的老百姓,林琪驚訝地發現,人群中竟然還混雜著不少穿著灰藍色軍裝的人。
他們有的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有的胳膊吊在胸前,互相攙扶著,臉上全是硝煙燻出的黑灰。雖然每個人都疲憊不堪,眼神里透著驚恐,但他們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杆老舊的步槍。
「那是……守城的兵?」
林琪心裡咯噔一下。連這些正規軍都撤下來了,甚至還受了這麼重的傷,看來界首是真的守不住了,前線的防線徹底崩了。
「老三!停一下!」
前面的林老頭突然喊了一嗓子。
林有福趕緊拉住小毛驢。
林老頭指著路邊一個正拄著樹枝、一瘸一拐往前挪的小兵,沖林有福吼道:「把你那鋪蓋卷往邊上挪挪!騰塊地兒出來!」
那個小兵看起來太小了,臉上還掛著稚氣,頂多十四五歲,跟二伯家的大山、大河差不多大。他的左腿褲管已經被鮮血浸透了,每走一步,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就白一分。
「娃子!上車!」林老頭招手。
小兵愣了一下,看著那滿滿當當的車,連忙搖頭,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大爺,不用!我有腿,能走!不能占你們的地兒!」
「走個屁!再走你這條腿就廢了!」
二伯林有祿看著這孩子,眼圈莫名就紅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一把攙住那小兵的胳膊,硬是把他架到了毛驢車上,「坐好!別亂動!」
林琪默默地從包袱里掏出一個摻了糖的黑面饃饃,遞了過去。
小兵看著手裡的饃饃,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捨得馬上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這一大家子人。
「娃子,你叫啥啊?哪兒人?」林老頭一邊趕路,一邊心疼地問。
這一問,剛才還硬撐著笑的小兵,眼神瞬間暗了一下。
「呵呵,大爺,俺叫趙鐵柱,趙家莊的。」
「你家在哪個方向,要是順路,俺們給你送回去!」林有福一邊趕著毛驢車一邊回頭問道!
小兵低下頭,摳著手裡的槍托,聲音很輕,「俺爹娘去年讓鬼子的飛機給炸死了。俺上面還有兩個哥哥,大年初一那天……都在陣地上沒下來。」
「家裡……沒人了。」
一句話,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林有祿猛地轉過頭,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他想起了自己那不知生死的兩個兒子,李氏也捂著嘴,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就連一向硬氣的林老頭和摳門的林老太太,眼窩子都濕潤了,那是對這孩子的心疼,也是對自己命運的悲涼。
「哎……作孽啊……都是作孽啊……」林老太太抹著眼淚念叨。
感受到周圍壓抑的氣氛,那小兵反而慌了。
「大娘,大叔,你們別哭啊!」
他抬起頭,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燦爛得讓人心碎的笑容,反而安慰起林家人來:「真的沒事!俺不苦!俺連長說了,只要人還在,咱們早晚能把鬼子趕出去!到時候咱們再回家種地,娶媳婦!」
「俺雖然家裡沒人了,但俺還有這條命,還能殺鬼子呢!」
林琪走在車邊,看著那個少年在陽光下晃眼的笑臉,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家破人亡,舉目無親,身體殘缺。
可他的眼裡,卻依然燃燒著名為「希望」的火苗。甚至在這個時候,還需要他來安慰這群比他幸運得多的活著的人。
林琪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壓了下去。
……
下午時分,逃荒的隊伍行進到了一處險要的山坳。
兩邊峭壁林立,中間一條窄道,當地人叫「一線天」。
這裡平時是「黑風寨」的地盤,土匪橫行,往常要是過這兒,老百姓都得嚇得腿肚子轉筋。
但今天,大家顧不上了。
「嗡嗡嗡——」
後方突然傳來了令人心悸的馬達轟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鬼子!鬼子追上來了!」
有人驚恐地大喊。
人群瞬間大亂,誰還顧得上什麼土匪?大家像是被驅趕的羊群,瘋了一樣往一線天裡擠,只想著離那吃人的鬼子遠一點。
林家也被裹挾在人群中,拼命往前跑。
就在這時,後方的塵土中衝出了三輛掛著膏藥旗的挎斗摩托車。這應該是鬼子的先頭偵察兵,殺紅了眼,甩開了大部隊孤軍深入。
車上的鬼子怪叫著,架著機槍,把射殺落後的難民當成了狩獵遊戲。
「噠噠噠——」
子彈打在腳邊的凍土上,濺起一串串煙塵。
眼看著鬼子就要追進一線天,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
頭頂的山崖上,突然響起了幾聲沉悶的土炮聲和亂糟糟的槍響!
沖在最前面的那輛鬼子摩托車,前輪瞬間被打爆,連人帶車失控翻進了旁邊的深溝里,「轟」的一聲炸成了一團火球。
「弟兄們!給我打!」
「殺啊——!」
一群穿著羊皮襖、滿臉橫肉、手持大刀長槍的漢子,像下山猛虎一樣從兩側的山坡上沖了下來。
是土匪!
但這幫平時凶名在外的土匪,此刻卻並沒有把刀口對準難民,而是像瘋狗一樣撲向了那幾十個鬼子兵。
戰鬥發生得太快,逃荒的百姓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土匪不懂什麼戰術,就是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大刀片子掄圓了砍下去,連鬼子的鋼盔都能劈開。
「狗日的!讓你追!讓你追!」
一個魁梧的漢子,騎在一個鬼子身上,哪怕自己肩膀上還中了一槍,手裡的石頭依舊一下下砸在那鬼子的腦殼上,直到那鬼子再也不動彈。
而剩下的兩輛摩托車還沒來得及掉頭,就被這群亡命徒給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