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們嚇得抱頭蹲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不一會兒,槍聲停了。
那個領頭的土匪是個獨眼龍,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往鬼子屍體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媽了個巴子的!敢在老子的地盤撒野!不知道這片山頭姓啥嗎?」
他轉過身,僅剩的一隻獨眼帶著煞氣,掃過瑟瑟發抖的難民群,最後目光落在了林家那輛堆滿物資的毛驢車上。
林有福嚇得渾身哆嗦,下意識地把孩子們擋在身後。
這時,獨眼龍身邊的一個小嘍囉搓著手湊上來,看著林家的車,眼冒綠光:
「大當家的……這是幫肥羊……咱們這次逮著了?我看那車上有不少好東西,還有白面呢。」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難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嘭!」
獨眼龍抬腿就是一腳,直接把那小嘍囉踹了個跟頭。
「滾你娘個腿!」
獨眼龍指著溝里那幾輛摩托車和鬼子屍體上的武器,破口大罵:
「瞎了你的狗眼!好東西在那呢?那幫黃皮狗車上的東西你看不見啊?那機槍、那子彈,不比那點破鋪蓋卷值錢?要他們那點破爛玩意幹啥?」
「滾!去把鬼子的槍和靴子都給老子扒下來!」
「是是是!」小嘍囉連滾帶爬地去扒死人財了。
獨眼龍罵完,看都沒再看難民一眼,帶著人扛著繳獲的三八大蓋,扒了鬼子的皮靴,呼嘯著鑽進了山林。
只留給難民們一個囂張又有些莫名高大的背影。
難民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得救了。
「這……這是土匪?」林有祿擦了一把冷汗,有些不敢相信。
車上的那個小傷兵看著土匪消失的方向,眼神亮晶晶的:「這是咱們華國人。」
林琪站在寒風中,看著那一地的屍體,又看了看那些劫後餘生的百姓。
在這個亂世,連殺人越貨的土匪都知道槍口對外了。
雖然嘴上說著「嫌貧愛富」,罵罵咧咧地看不上難民的「破爛」,但這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道義,卻是這寒冬里最滾燙的東西。
「走吧。」
林琪輕聲說道,「咱們去申城。」
……
逃荒的第七天。
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土地廟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
「這牆全是縫,風灌進來嗚嗚響,跟睡在露天地里沒啥兩樣。」二伯娘李氏縮著脖子,把衣領裹得緊緊的,嘴唇凍得發紫。
「有片瓦遮頭就不錯了。」林老頭咳了兩聲,指著牆角,「老三,把車趕過去,讓大夥歇歇腳。」
「爹,這驢咋不走了?」林有福拽了拽韁繩,那驢只是呼哧呼哧喘粗氣,四條腿都在打晃。
林老頭走過去,摸了一把驢背,嘆了口氣:「你看這肋巴骨,一根是一根的,皮都包不住骨頭了。這一路都沒吃多點草,它哪還有力氣走。」
林有福心疼地拍了拍驢腦袋,彎腰從車底下費力地拽出一捆枯黃的麥草:「還好臨走時給它帶了點口糧。吃吧,吃飽了還得趕路呢。」
然而,麥草剛落地。
「吃的……是吃的……」
角落裡突然傳出一個嘶啞得不像人聲的動靜。
林有福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噗通」一聲跪在了他面前。
老婦人沒說話,那雙只剩皮包骨的手直接伸向了地上的麥草,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
「大娘!那是草!那是餵驢的……!」林有福急得大喊。
老婦人根本不聽,干硬的草梗扎破了她的嘴角,血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破棉襖上。
「娘!我也餓!給我一口!給我一口!」
旁邊兩個快餓暈的孩子也撲了上來,從老婦人手裡搶過帶血的草梗,拼命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翻白眼。
「這……這……」林有福手裡拽著剩下的草繩,嚇得臉都白了,轉頭看向林琪,「四丫,這咋整?這是驢的救命糧啊,給它們吃了,咱驢咋辦?」
林琪站在車邊,手緊緊地攥著。
她看著那個被草噎得直捶胸口的老婦人,又看了看那兩個孩子。
「爹。」
林琪背過身,低聲說道:「把那捆草都給他們吧。」
「那是驢吃的啊……」林有福是又心疼又不忍。
「人都要餓死了,其它的顧不上了。」林琪聲音低沉,「都給他們。驢找機會讓它啃點樹皮吧。」
林有福一咬牙,把整捆草扔進了人群。
「搶啊!有吃的了!」難民們瞬間擠成了一團。
喧鬧過後,林琪一家找了個陰暗的旮旯,靜靜地縮在一起。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吱聲。二伯林有祿把懷裡的包裹抱得死緊,那裡是他臨走時給家裡藏的一點救命乾糧。
此時此刻,每個人肚子裡都發出了咕嚕嚕的叫聲,餓得前胸貼後背,但看著周圍那群餓紅了眼的難民,誰也沒敢提「吃東西」這茬。
一家人只能緊緊擠在角落裡,閉著眼,假裝睡覺來以此抵抗那鑽心的飢餓。
……
剛歇了一會兒。
「嗡嗡嗡——」
「啥動靜?」林陽猛地抬起頭,側著耳朵聽,「大妹,是不是打雷了?」
林琪幾步衝到破屋頂的大窟窿下邊,眯著眼往外看。
「不是雷!是飛機!鬼子的飛機!」林琪喊道。
「啊?快跑啊!」屋裡的人一陣騷動。
「別跑!都別動!」林琪死死盯著外面,「你們看!那飛機沒往咱們這扔炸彈,它在追那邊的人!」
透過窟窿,能看見幾架飛機壓得很低,追著遠處荒野上一隊人俯衝。
「那是守城的兵!」林老頭喊道。
林琪眼神一凜:「鬼子是專門炸他們的!鬼子在找這些守城潰散的士兵!」
她猛地轉過身,幾步衝到靠在柱子上昏睡的趙鐵柱面前。
「醒醒!快醒醒!」
趙鐵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咋了?」
林琪伸手就去解他的領扣:「快!把這身衣服脫了!」
「你幹啥!」趙鐵柱瞬間驚醒,死死捂住領口,一臉驚恐,「這是軍裝!俺是當兵的,死也不能脫!」
「你想死滾遠點死!」
林琪指著頭頂盤旋的飛機,厲聲吼道,「聽見外面的動靜了嗎?鬼子專炸穿這身皮的!你想讓這一廟的老人孩子都被你連累死嗎?」
趙鐵柱愣住了,看了看周圍瑟瑟發抖的婦孺,手僵在了領口上。
「二伯!哥!」林琪回頭大喊,「快把咱家那幾件破爛衣裳拿出來!給這些當兵的換上!」
周圍的百姓也聽明白了。
「快!我有件破褂子!」 「用我的麻袋片!快蓋上!」
大家七手八腳地把傷兵身上的灰軍裝扒下來,塞進草堆深處,給他們換上老百姓的破棉襖,又抓起地上的爛泥往他們臉上抹。那些沒處藏的步槍,也被塞進了難民們的鋪蓋卷和草堆底下。
天上的飛機壓低了高度,在破廟和難民頭頂盤旋了兩圈。巨大的轟鳴聲震得破廟直掉土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也許是因為沒發現那標誌性的灰軍裝,也許是覺得這群像乞丐一樣的難民不值得浪費炸彈。
那幾架飛機最終拉高了機頭,「嗡嗡」地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