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鬼子走了。」
林琪蹲在趙鐵柱身邊,手裡端著一個破瓦罐,背對著眾人,悄悄滴了一滴靈泉水進去。
「忍著點,要把爛肉清出來。」
林琪拿著蘸了水的布條,擦拭著趙鐵柱腿上化膿的傷口。
「嘶——」趙鐵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牙齒咬得格格響。
可下一秒,他愣住了。
「大妹子,你這水有點邪乎啊。」趙鐵柱虛弱地喘著氣,「咋這麼涼快?剛才那火燒火燎的疼勁兒一下就沒了。」
「井水涼,把你痛勁兒壓下去了。」林琪頭也沒抬,「別廢話,省點力氣養傷。」
旁邊幾個百姓見狀,也紛紛過來幫忙照顧其他傷兵。
這時,一隻手突然伸到了林琪面前。
「哎,小丫頭。」
一個吊著胳膊的小排長擠開趙鐵柱,一屁股坐下,「給我也洗洗。再給我拿點細糧。我看你們這幫老百姓藏著好東西呢。」
林琪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小排長一臉油滑:「看啥看?我是長官,得受優待。吃飽了養好傷,以後還得指揮打仗保衛你們呢。快點的!」
林琪慢慢抬起頭,把瓦罐往身後一收。
「水沒了。」林琪冷冷地說道,「糧也沒有。」
「沒了?」小排長瞪起眼睛,「那他咋有?你糊弄鬼呢?」
「想擺官架子?」林琪指了指廟門外,「去前面陣地上跟鬼子擺去。在這兒,沒人伺候你。」
「嘿!你個死丫頭片子!」
小排長惱羞成怒,完好的那隻手猛地伸出來就要抓林琪的衣領,「反了你了!信不信老子斃了你!」
「呼啦——」
沒等林琪動,也沒等二伯抄門閂。
趙鐵柱和旁邊幾個傷兵猛地站了起來,死死擋在林琪身前。
「排長!」趙鐵柱眼睛通紅,「這一路是人家林家救的俺們!你要動她,先過俺這一關!」
周圍的難民也都圍了上來,一個個沉著臉,死死盯著這個不知好歹的長官。
小排長看著這一圈兇狠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林有祿手裡那根粗大的門閂,心裡發虛。
「行……行!你們等著!」
他啐了一口,灰溜溜地縮回牆角去了。
……
又走了三天。
「哎喲……哎喲……」
二伯娘李氏每走一步都要哼哼一聲。
「怎麼了?」林有福回頭問。
「腳底下的泡磨破了。」李氏咬著牙,「襪子跟肉粘在一塊了,脫都脫不下來。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林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那雙千層底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大腳趾露在外面,凍得通紅腫脹。
「爹,還有多遠啊?」林琪拽著林有福的衣角,有氣無力地問。
「應該快到了吧!」林有福不太確定的回道。
「翻過那個土坡就是了,都咬咬牙!」林老頭連頭也沒回,只拿乾裂的嘴唇啐掉嘴裡的雪沫子。
黃昏時分,隊伍翻過了一座荒山。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爹,你看那前面。」林有福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指著遠處,「那是……那是南城嗎?」
林老頭眯著渾濁的老眼,看了半天,手裡的棍子突然掉了。
「那是咱的國都啊……」
林老頭聲音發顫,「咋……咋成這樣了?」
遠處,那座曾經巍峨的城池此刻正冒著滾滾黑煙。
「城牆都塌了。」林有祿喃喃自語,「那是讓人給炸豁了嗎?」
「你看城頭上那是啥?」林陽指著遠處,「那白底紅點的旗子……是鬼子的旗!」
「完了……全完了……」林老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痛哭,「讓人給禍禍成這樣了……這世道,哪還有活路啊!」
哭聲在難民群中響成一片。
林琪站在風口,看著那座死城,手不自覺地握緊。心中的悲涼和痛恨再也抑制不住,歷史的車輪最終還是碾到了這裡!
「爺,別哭了。」
林琪把他扶起來,聲音不大,卻很穩:「城破了,日子還得過。」
「只要咱一家人還在一起,只要人還活著,哪都能活。」
「爺,走吧。」
送走了趙鐵柱那一批傷兵,林家人的隊伍顯得更單薄了。
大家拖著沉重的步子,又堅持著走了二里地。
「撲通!」
走在前面的二伯娘李氏突然身子一歪,整個人栽倒在路邊的枯草堆里。
「孩兒他娘!咋了?!」二伯林有祿嚇得扔了包袱就去扶。
李氏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雙眼緊閉,只有出的氣兒,沒進的氣兒。林琪低頭一看,二伯娘腳上的那雙爛鞋已經被血水浸透了,小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
再看看其他人。
林老頭拄著棍子,兩條腿都在打擺子;五丫趴在林有福背上,腦袋耷拉著,已經燒得說胡話了;就連最壯實的大哥林陽,也是眼窩深陷,呼哧帶喘。
這一路,為了混在難民堆里不露富,一家人硬是把身體熬幹了。
林琪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家子老弱病殘,眉頭皺成了死結。
申城還在幾百里外。
就這副樣子,別說去申城了,怕是連這南城的地界都走不出去,人就得一個個倒在路邊餵野狗。
「爺,爹,停下吧。」
林琪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咋了四丫?不說去申城嗎?」林有福喘著粗氣問。
「去不了了。」林琪指了指昏迷的二伯娘和燒得滾燙的五丫,「再走下去,沒到申城,家裡人得先折一半。咱們得找地方歇歇。」
「那……那就在這野地里歇?」林老頭看了看四周光禿禿的荒野,寒風呼呼地刮。
林琪轉過身,抬起手,指向了不遠處那座死氣沉沉的城池。
「咱們進城。」
「啥?!」
林有福嚇得差點把獨輪車扔了,「進城?四丫你瘋啦?那是鬼子窩!那是死人城!咱們躲都來不及,還往裡送?」
「爹,你看看周圍。」
林琪指著路邊那一具具沒人收的屍體,「外面是荒野,沒吃沒喝沒藥。進了城,雖然有鬼子,但也有屋頂,有牆擋風。咱們現在就是幫要飯的難民,鬼子殺人也是要費子彈的,懶得管咱們這群『半死人』。」
「咱們找個沒人的破屋住下,先活下來,再圖以後。」
林琪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家人,最後落在林老頭身上,「爺,你說呢?」
林老頭看著昏迷的兒媳婦,看著奄奄一息的孫女,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掙扎,最後狠狠一咬牙,把拐棍往地上一杵。
「四丫說得對!死也得做個飽死鬼!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