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
林琪正帶著狗蛋在院門口挖野菜。春風一吹,廢墟里的薺菜長得飛快,開著小白花,看著就喜人。
突然,巷子口傳來一陣雜亂的皮靴聲。
「快!回屋!」
林琪一把拉起狗蛋,剛想往院裡跑,就看見一隊穿著黃皮軍裝的鬼子憲兵,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直接踹開了隔壁啞巴老頭的院門。
「八嘎!搜!抗日分子的幹活!」
領頭的鬼子軍官揮舞著指揮刀,幾名憲兵端著刺刀就衝進了屋裡。
林琪心裡一緊。
她趕緊跑到自家那面倒塌了一半的院牆邊,踩著磚頭往隔壁看。
只見那個啞巴老頭被鬼子從屋裡拖了出來,按在地上。他一臉驚恐,在那「啊巴啊巴」地比劃著名,渾身抖得像篩糠。
屋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那是鬼子在搜查。
林琪的耳朵動了動。
她聽到了屋裡灶坑方向,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那是鬼子的刺刀在撥弄柴火灰。
不好!
昨天那「滴滴答答」的聲音,肯定就是發報機!這要是被搜出來,這老頭必死無疑,沒準還得連累周圍的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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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琪來不及多想。
她利用身形小的優勢,順著那面倒塌的牆根,像只貓一樣溜到了隔壁屋子的後窗根底下。
後窗戶早就沒了,只剩個破框。
透過窗框,她看見兩個鬼子正背對著灶台在翻柜子。而那個灶坑裡,露出了半個黑乎乎的鐵匣子角——鬼子剛才那一刺刀,把上面的浮灰挑開了!
只要鬼子一回頭,就能看見!
林琪屏住呼吸,那是千鈞一髮。
她貼著牆根,小手透過窗框,在那灶坑邊上極快地晃了一下。
意念一動。
「收!」
那個藏在草木灰底下的鐵匣子(發報機),瞬間憑空消失,進了林琪的空間。
幾乎是同一秒。
「這邊!看看!」
一個鬼子轉過身,拿著刺刀走到灶台前,用槍托在灶坑裡狠狠攪和了幾下。
「嘩啦嘩啦。」
只有滿坑的草木灰飛揚起來,嗆得那個鬼子直咳嗽。
「沒有!」鬼子喊道。
林琪縮在窗根底下,心臟怦怦直跳,手心裡全是汗。
鬼子又搜了一圈,把屋裡的爛桌子都砸了,啥也沒找著。
「八嘎!」
外面的軍官罵了一句,狠狠踹了啞巴老頭一腳,「走!下一家!」
鬼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啞巴老頭趴在地上,等皮靴聲遠了,才猛地跳起來,連滾帶爬地衝進屋裡,一頭扎向灶坑。
他明明記得藏在裡面的!
老頭在那堆灰里扒拉了半天,兩隻手全是黑灰,卻什麼都沒摸到。
他傻眼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的絕望和疑惑。那是組織的設備啊!咋就飛了呢?
就在這時。
「噹啷。」
一聲輕響。
老頭猛地回頭。
只見那個原本空蕩蕩的灶台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多出了那個黑乎乎的鐵匣子。
而在鐵匣子旁邊,還放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用花紙包著的水果糖。
老頭愣住了,猛地衝到後窗戶邊。
只見隔壁院子的牆頭上,那個林家的小丫頭正騎在那兒,手裡晃著一把剛挖的薺菜花。
看見老頭看過來,林琪沒說話,只是把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噓」的動作,然後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翻身跳下了牆頭。
老頭站在窗邊,看著那空蕩蕩的牆頭,又看了看手裡的發報機和那塊糖。
他那雙原本渾濁、唯唯諾諾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震驚,隨後,變成了深深的感激和敬意。
他抓起那塊糖,緊緊攥在手心裡,衝著林家小院的方向,無聲地拱了拱手。
在南城的廢墟里,林家又縮了幾天。
有了林琪弄回來的糧和藥,加上這難得的遮風擋雨的屋頂,一家人的精氣神總算是緩過來了。二伯娘李氏的腳消了腫,五丫也徹底好了,正趴在炕頭跟小石頭玩翻繩。
但這安穩日子一長,大人心裡就開始發慌。
「老三,別在那瞎轉悠了。」林老頭坐在門檻上,把手裡的旱菸袋鍋子磕得邦邦響,「轉得我頭暈。」
「爹,我正愁呢。」林有福嘆了口氣,看著屋裡的一大家子,「這一大家子十幾口人,光吃不干。四丫雖然能耐,能弄來吃的,可咱們這幫大老爺們,總不能一直指望著個十歲的孩子養活吧?那成啥了?吃軟飯也沒這麼吃的。」
二伯林有祿正躺在炕梢翹著二郎腿,一聽這話,不僅沒覺得羞愧,反而樂了。
「老三,你這就是操心命。」林有祿翻了個身,美滋滋地說道,「我大侄女那是福星下凡,有能耐!咱們吃點怎麼了?那是四丫孝敬咱們的。現在外頭那麼亂,咱們出去不是添亂嗎?再說了,別人想找個這樣的侄女依賴,還依賴不上呢!」
「你個混帳東西!」
林老頭氣得鬍子都歪了,抄起鞋底子就要抽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那個好吃懶做的毛病還改不了!讓你干點活跟要你命似的,吃起飯來比誰都香!」
林老太太也恨鐵不成鋼地拿掃帚疙瘩戳了林有祿一下:「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哪怕是撿塊煤渣也是個活兒,你就只想著躺著!」
林有祿挨了兩下,也不惱,嘿嘿一笑:「爹,娘,我說說嘛。但我心裡有數。四丫這份情,我記著呢。等以後日子好了,誰要是敢欺負四丫,我第一個跟他拼命!」
「我也想出去!」大哥林陽站了起來,一臉認真,「我都十三了,不算孩子了。我也想給大妹分擔點。」
林琪正坐在小板凳上擦那口「撿來的」破鐵鍋,聽著大人們的吵鬧,心裡暖烘烘的。
這才是家人。哪怕二伯嘴上不著調,但心裡也是護著她的。
「不行。」
林琪放下手裡的抹布,站起身,聲音不大,但很脆生。
「咋不行?」林有祿坐了起來,「四丫,二伯雖然懶,但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總是靠著你這個小娃娃,二伯這老臉也掛不住啊。」
「二伯,現在還不是時候。」
林琪走到小姑林翠翠身邊,指了指小姑那張雖然抹了灰但依然清秀的臉,又指了指年輕的四嬸(註:林有寶媳婦)。
「這城裡到處是鬼子和二狗子。咱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你們這一大幫人出去,萬一碰上巡邏隊咋辦?萬一小姑和四嬸讓人盯上咋辦?」
林老頭一聽這話,臉色瞬間變了,手裡的菸袋鍋子也不磕了。
「四丫說得對……我把這茬給忘了。這南城,現在是狼窩啊。」
「那……那咋整?就這麼幹耗著?」林有福愁眉苦臉。
「我先出去看看,打探打探情況再說!」
林琪拍了拍手上的灰,「爹,你和二伯在家守著,看好門戶,別讓大家亂跑就行。我和大哥出去。」
「你倆?」林有福更不幹了,「那更不行!太危險!」
「我和大哥是小孩,穿得破破爛爛的,那就是兩個小叫花子。鬼子看見我們都嫌髒,懶得搭理。」林琪拉過林陽,「大哥機靈,跑得快。我耳朵好使,能聽見動靜。我們先去摸摸底,看看哪兒安全,哪兒能幹活,哪兒絕對不能去。」
林老頭想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行。但有一條,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好的,爺爺!您就放心吧!我們肯定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