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
林琪氣喘吁吁地跑回了家人藏身的破屋。
「爺!爹!快!咱們走!」
林琪一邊擦汗,一邊低聲喊道,眼神亮得嚇人,「現在就走!」
林有福正蹲在地上發愁,聽了這話一愣:「走?往哪走?城門不是封了嗎?那是鬼門關啊!」
「不走城門。」
林琪把地上的包袱提起來,塞進林陽懷裡,「我找到路了!就在城南牆根底下,有個缺口,現在那邊沒人!」
「那缺口……沒封著?」林老頭激動地站了起來,手裡的棍子都拿不穩了。
「沒封!」林琪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我剛才親眼看見有人從那鑽出去了!連鐵絲網都沒有!快!趁著鬼子還沒反應過來,咱們趕緊溜!」
「真噠?!」林有祿一聽這話,來了精神,一把背起林老太太,「那還等啥!快走!」
一家人不再猶豫,拉著毛驢車,趁著清晨的薄霧掩護,沿著林琪帶的路,一路小跑。
到了那個死胡同。
林琪走在最前面。
在家人轉過彎角的前一秒,她的小手在牆上一揮。
「收!」
那堆剛剛把鬼子騙走的鐵絲網和沙袋,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快!就是這兒!」林琪回頭招手。
林有福拉著車,看著眼前這個豁亮的大口子,激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真沒封!真沒封啊!老天爺保佑!」
一家人拉著車,背著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磚,驚險地鑽出了南城。
……
站在城外的荒野上。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枯草。
林老頭回過身,看著那座如同巨獸般趴在身後的死城,看著那殘破的城牆,長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老爺子老淚縱橫,「咱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林琪站在爺爺身邊,拉了拉衣領,擋住風。
她沒有回頭看那座城,而是看向了東方。
那裡,太陽正從雲層里露出一絲金邊。
「爺,別回頭。」
林琪扶起林老頭,聲音堅定,「前面就是申城了。」
……
林琪一家順著盤山的小道一點點往遠處挪。在深山老林里鑽了十幾天,他們幾乎快要忘了人世間的模樣。直到腳底下的爛泥路逐漸變成了寬闊的碎石馬路,耳邊黑瞎子的叫聲也變成了嘈雜的人聲。
等他們徹底轉過最後一個山口,申城的全貌冷不丁地撞進了所有人眼裡。
「哎喲!我的娘誒!爹!大哥!你們快看!」
二伯林有祿突然怪叫一聲,把手裡的包裹把往地上一扔,那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前面,嗓門大得變了調。
「這是申城?咋……咋這麼些人啊?」
林有祿張著大嘴,看著前方,一臉的不可思議。
一家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全都愣住了,腳底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再也邁不動一步。
只見前面的荒野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是數不清的破窩棚,用爛蓆子、破油氈甚至枯樹枝搭起來,一個挨著一個,像長在地上的癩瘡,黑壓壓地鋪到了天邊。
「申城怎麼……?」
林老頭眯著眼,手裡的拐棍在地上蹭了蹭,聲音發乾,「這城外咋這麼多人?」
沒人回答他。
林老太太眉頭也皺成了一個疙瘩,悶聲說道:「這是啥地界啊?咋比咱逃荒路上的人還多呢?老頭子,這不會就是申城吧?」
林有祿抓了抓頭,也傻了眼:「是啊,爹。不是說申城遍地是黃金嗎?咋這樣啊?」
林有福拉著毛驢車,臉色也不好看,「來都來了,總得往前走走。看看到底咋回事!」
一家人硬著頭皮,推著車往那人堆里擠。
越走心裡越涼。
路兩邊的水溝里全是污黑的臭水,幾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在垃圾堆里扒拉東西吃。大人都縮在窩棚里,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過路的人。
走了大概二里地,前面終於看見了頭。
「那是城門吧?」林有祿指著前面。
確實是路口,但路斷了。
原本寬闊的大馬路,被幾排帶刺的鐵絲網攔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口子。
那口子邊上,站著兩排荷槍實彈的兵。
有穿著黃皮軍裝的,有金髮碧眼的洋人。最顯眼的,是幾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男人,腦袋上纏著一大坨紅布,手裡拎著黑漆漆的棍子,正指著幾個想靠近鐵絲網的難民大聲呵斥。
「退後!都退後!」
那些難民似乎很怕這幾個人,棍子還沒落下,就嚇得連連後退。
「那是啥人?」林有祿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大老爺們腦袋上纏塊紅布,看著怪邪乎的。」
「那是巡捕,大家叫他們紅頭阿三。」
林琪拉了拉林有祿的衣角,聲音壓得很低,「二伯,別盯著人家看。你看他們手裡的棍子,那是不長眼的。這些人只認規矩不認人。」
林老頭看著那道鐵網,又看了看鐵網後面隱約露出的高樓尖頂。
明明就隔著幾步遠,那邊是乾淨整潔的洋房,這邊卻是臭氣熏天的爛泥塘。
「爹,那咱們……還過不過去?」林有福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守衛,心裡有點打鼓。
林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把腰挺了挺,手裡的拐棍在地上重重一點。
「過去。」
老爺子咬著牙,「咱們走了這麼遠的路,不能讓人家一道網子就給嚇回去。去問問,到底是咋個章程,咋樣才能進這個門。」
說到這,林老頭轉過頭。
「老三,你去。」林老頭推了推林有福,「去問問咋能進去。咱們有手有腳,不是去要飯的。」
林有福點了點頭,搓了搓手,賠著笑臉湊了過去。
林琪站在後面看著。
只見林有福剛說了兩句話,那個穿著黃皮的偽軍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林有福又說了兩句,還指了指身後的老人孩子,結果旁邊那個紅頭阿三直接舉起了警棍,作勢要打。
林有福嚇得一縮脖子,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咋樣?讓進不?」林有祿急著問。
林有福苦著一張臉,一屁股坐在地上。
「爹……進不去。」
「咋就進不去?」林老頭急了,「咱們是良民!咱們不鬧事!」
「人家不看這個。」林有福抬起頭,滿臉的絕望,「那個二狗子說了,進租界得有『良民證』,還得有租界裡的洋行或者商鋪做擔保人。要是都沒有……」
「都沒有咋辦?」林有祿問。
「那就拿錢買。」林有福伸出一個巴掌,在林老頭面前晃了晃,「五塊大洋!一個人五塊!沒有就滾!」
「啥?!」
林老頭身子一晃,差點沒暈過去。
「五塊大洋?還一人五塊?」林老頭手裡的拐棍都拿不住了,一屁股癱坐在泥地上,「把咱們這一家子賣了,能換五塊大洋不?這……這不是要逼死人嗎?」
林老太太也傻了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帶著哭腔念叨:「作孽啊……千辛萬苦走到這兒,讓人家一道鐵網給攔在外頭了。這是不給活路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死在南城呢,省得遭這份洋罪!」
「娘!你少說兩句!」林有祿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現在咋整?回是回不去了,進也進不去,就在這乾瞪眼?」
林琪站在一邊,看著那道鐵絲網,眼神閃了閃。
錢,她空間裡有。別說五塊,五十塊她也拿得出來。
但她不能拿。
都是逃荒的難民,他們家要是一下子拿出那麼多大洋,那不是明晃晃的告訴別人,他們一家就是一堆肥羊麼?這城門進不進的去不說,沒準還撈不到好下場!
「爺,別傷心了!」
林琪把林老頭扶起來,聲音冷靜,「進不去就先不進。」
「那住哪?」林有祿看著四周,「這全是人,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
「這難民營這麼大,總有能容身的地方。」
林琪指了指不遠處那幾個冒著熱氣的大棚子,「那邊在施粥。爹,你和二伯先去領粥,別管稀稠,先給五丫,狗蛋他們灌點熱乎的。我和大哥去找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