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琪拉著林陽,沒往人堆里擠,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往難民營的邊緣走。
這地方確實亂。
到處都是破布爛席搭的窩棚,一家老小擠在草蓆底下。有人在抓虱子,有人在哭喪,還有人為了半個餿窩頭打得頭破血流。
在靠近鐵絲網的一側,有一些推著小車的小販,隔著網子把城裡的火柴、針線遞出來,換難民手裡的銅板或者銀戒指。
「這地方咋住啊?」林陽踩了一腳爛泥,一臉嫌棄,「大妹,這味兒太沖了,熏得我腦仁疼。」
「往那邊走。」
林琪指了指遠處的一片荒坡。那裡離施粥棚遠,離大路也遠,地勢稍微高一點,下面還長著一片亂糟糟的野竹林。
「那兒太偏了吧?」林陽嘀咕。
「偏才好。偏了清淨,沒人搶地盤。」林琪帶著大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
到了地方,林琪踩了踩地面。
這裡是黃泥地,硬實。而且因為地勢高,剛才那場雨的水都流下去了,不像下面全是爛泥塘。
「就這兒了。」林琪用腳尖畫了個圈。
「這兒啥都沒有啊。」林陽看了看四周,「連個遮擋都沒有,晚上不得凍死?」
「沒有就自己蓋。」
林琪指著坡下的那片竹林,「看見那些竹子了嗎?那可是好東西。咱們砍了竹子,搭個竹棚子。把地基打高點,離地一尺,防潮還沒蟲子。頂上鋪厚點,下雨也不怕。」
這時候,林有福和林有祿端著幾個破碗回來了。
「這粥……這就是刷鍋水啊!」
林老太太看著碗裡那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只有底下沉著幾粒發黃的陳米,嘆了口氣,「這能吃飽?」
「有的吃就不錯了。」林老頭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好歹是熱乎的。老婆子,別挑了,趕緊喝吧。」
林琪走過來:「爺,地兒選好了。就在那片坡上。」
「那荒坡?」林有祿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四丫,那還得自己動手蓋啊?多累啊。我看那邊有個現成的破廟……」
「那個破廟裡住了三百多號人,臭得跟茅坑一樣,二伯你想去住?」林琪白了他一眼。
「呃……那還是算了。」林有祿縮了縮脖子。
「行!就聽四丫的!」
林老頭喝完最後一口米湯,把碗一摔,似乎要把剛才在城門口受的氣都撒出來,「洋人不讓進,咱們就在這門口紮根!活給他們看!老二老三,別愣著了!去砍竹子!咱們蓋房!」
「好嘞!」林有祿一聽要幹活蓋自家的房,那股子咋呼勁兒又來了,挽起袖子,「砍竹子我在行!保證給咱們家蓋個難民營裡頭一份的豪宅!」
……
這南方的天,說變就變。
剛才還出著太陽,這會兒空氣里就透著股濕漉漉的悶熱勁兒。
「這天兒咋黏糊糊的?」
林老太太扯了扯貼在身上的破棉襖,一臉的不舒坦,在那不停地抓撓,「身上像是糊了一層漿糊,難受死個人。」
「這是入春了,南方雨水多,潮氣重。」
林琪把袖子捲起來,指著坡下那片發綠的野竹林,「奶,你看那竹子長得多好。這種天,要是直接睡在泥地上,沒幾天關節就得壞,肯定得生病。咱們得用這竹子蓋個不沾地的棚子。」
「不沾地?」林老頭正在磨刀石上蹭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停下手裡的活,「那是啥樣?」
「就是把地基打高,底下留空的。」林琪用手比畫了一下,「這樣蛇蟲鼠蟻爬不上去,地上的潮氣也熏不著人,下大雨水也淹不著。」
「那感情好!」
林有祿一聽這話來了勁,說道:「爹,那咱們這就開干!我都看見那竹林子裡有好幾根大腿粗的毛竹了!」
……
一家人下了坡,鑽進了竹林。
剛要動手砍,林琪突然攔住了林有福。
「爹,二伯,先別砍外邊這層。」
林琪指著對著難民營大路的那一排密密麻麻的竹子,「把這層留著。咱們在那後頭蓋房。」
「為啥?這幾根看著挺直溜啊。」林有祿不解。
「擋人眼。」
林琪看了看遠處那些探頭探腦的難民,「咱們蓋了房,肯定惹眼。留著這排竹子當個屏障,別人就看不清咱們院裡在幹啥,也看不清咱們吃啥。」
「對!四丫說得對!」
一直在旁邊不吭聲的小姑林翠翠趕緊點頭,把領口緊了緊,「留著好。要是沒個遮擋,那一幫大老爺們天天往這邊瞅,我這心裡發毛。」
林老太太也連連點頭:「留著!必須留著!咱家大姑娘小媳婦的,不能讓人隨便看。」
「行!那就聽四丫的,往裡走!」林老頭拍板。
……
「咄!咄!咄!」
林有福和林有祿掄起柴刀,對著裡面那些大海碗口粗的毛竹就砍。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狗蛋驚嘆的大喊聲。
「姐!你快來!這地里有東西!」
狗蛋和小石頭蹲在一個竹根底下,正用手在那刨土,一邊刨一邊興奮地尖叫,「姐!你快看!這有個尖尖!!」
林有祿嚇了一跳,趕緊跑過去:「啥?啥東西?」
只見那厚厚的竹葉底下,冒出了幾個毛茸茸、胖乎乎的筍尖,看著就鮮嫩。
「這是竹筍!能吃!」二伯娘李氏眼睛也亮了,「這可是好東西,鮮著呢!」
「快!都挖出……」林有祿剛要扯著嗓子喊。
「噓——!」
林琪幾步衝過去,食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那眼神嚴厲得很。
「二伯!小點聲!」
林琪壓低聲音,指了指外面的難民營,「你想讓那幾萬人全衝進來跟咱們搶吃的?這一嗓子喊出去,咱們連個筍皮都剩不下!」
林有祿趕緊捂住嘴,眼珠子轉了轉,點了點頭。
幾個孩子也嚇得不敢出聲了,一個個憋著笑,小心翼翼地拿小鏟子挖,像是做賊一樣,挖出來一個就趕緊塞進破筐里,用爛布蓋上。
那種悶聲發大財的喜悅,讓幹活的勁頭更足了。
……
林琪也沒閒著。
她趁著父輩們彎腰挖筍、砍竹子,背對著她的空檔,悄悄把手按在一堆剛砍下來的竹子上。
意念一動。
「收。」
那一捆沉甸甸的竹子瞬間進了空間。
她快步跑到荒坡上的宅基地,趁著四下無人。
「放。」
竹子憑空出現,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
等林有祿扛著兩根竹子氣喘吁吁地爬上坡時,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哎呀媽呀!四丫!」
林有祿把竹子往地上一扔,指著那一堆竹山,「這……這都是你扛下來的?你這小胳膊小腿的,咋這麼快?」
林琪正在假裝擦汗,臉不紅氣不喘地說道:「二伯,我不是力氣大麼?」
「哦,哦,對對對!」這時林有祿才想起了自己這個侄女的特殊。
「行了老二!別廢話!」
林老頭背著手走上來,看著那一堆好料子,眼裡放光,滿臉的自豪,「四丫能幹那是隨我!趕緊的,挖坑!立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