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竹樓里靜悄悄的。
林琪裹著破被子,翻身向里,眼睛雖然閉著,意識卻鑽進了空間。
看著空間裡那整整齊齊停著的十輛大卡車,她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一趟,賺翻了。
那一箱箱的盤尼西林,那是拿著黃金都買不到的救命藥;車斗里堆成山的棉紗,在申城那就是硬通貨;還有那幾百箱軍用牛肉罐頭和壓縮餅乾,夠全家吃到猴年馬月了。
更別提那個公鴨嗓團長的公文包里,除了幾份通關文牒,還夾著好幾張大額匯票。
林琪在被窩裡伸了個懶腰。
有了這批貨,別說進申城,就是在法租界買條街都夠了。
可她睜開眼,看著透風的竹牆,又嘆了口氣。
有錢不敢花,有貨不敢賣。這感覺,真憋屈。
……
日頭升起來了。
林家人陸續起床,但這氣氛卻比外面的天氣還陰沉。
林老頭蹲在竹樓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聲音沙啞的說道: 「我想了一宿,實在不行,咱們就往回走吧,或者是去別的地界。這申城門檻太高,咱們邁不進去。總不能一直在這難民營里耗著。」
林有福正在編草鞋,聽了這話,手裡的動作停下了,一臉的羞愧。
「爹,是俺沒用,我今天就去找活!」
「哎呀,老三,你急什麼?有四丫在,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你可別瞎跟著擔心了!你看看我,咱這一路啥也不想,就聽俺大侄女指揮,這不好好的!」
林有祿一邊說還一邊翹起了二郎腿,屁股在竹凳上不安分地晃悠著,一扭一扭的,那得瑟樣就跟他自己有多大本事似的!
「我看你是又想挨抽了,多大個人了,還指望一個小孩子!」林老太太氣的鞋底子都舉了起來。
「哎哎哎!娘你幹什麼?我說的本來就是大實話,這一路不是竟指著我這大侄女啦?要不然咱們家能全全乎乎都到這?」林有祿一邊蹦高高躲避林老太太的鞋底子,一邊嘴也不閒著!
「唉!」林老頭無奈的深深吸了口旱菸。
林老太太也不追了,感嘆道:「都是咱們這兩個老傢伙拖累孩子們了,要是能把孩子們送進去也行啊!總有條活路。」
「爺,奶,你們別擔心,辦法總會有的,不著急!再說咱麼這竹樓剛改好,我還沒住夠呢!」
「就是,這竹樓住著多舒服,咱們不缺吃不缺喝的,進城急什麼?再說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一會我也出去看看!」 林有祿一邊拍著屁股上的灰,一邊不著調的補充道。
「行,一會吃完早飯,老二,老三你們都出去裝轉,看看能不能打聽點有用的消息!」
早飯過後,林有祿一溜煙的鑽出了竹樓,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什麼急事呢!
林琪並沒有急著出去,昨天晚上忙活了大半宿,她還是有點累的!於是又在竹樓里睡了會,反正現在是真的沒什麼事!
「老頭子,昨晚這丫頭是不是出去了?」林老太太壓低了嗓門,很小聲地詢問林老頭。
林老頭側過身,隔著竹帘子看了看林琪睡覺的那個方向,半晌才把旱菸袋塞進嘴裡,悶聲道:「別瞎盤算,孩子好好的就行!」
見老頭子發話,林老太太嘆了口氣,也不再多嘴,輕手輕腳地拉著倆媳婦去灶上淘米,就怕折騰出動靜驚醒了孩子。這一路逃荒全指著四丫操心,家裡人都心疼她。
一上午的時間一晃而過,日頭透過竹窗的縫隙,暖洋洋地灑在竹屋內。林琪這一覺睡得極舒服,等她揉著眼睛爬起來,大半天已經過去了。
早飯後說要「出去瞅瞅活路」的林有祿這時也踩著晌午飯的點晃蕩回來了。還沒看見人,就聽見他那不著調的聲音。
「大姑娘美那個小媳婦浪愛愛愛愛愛愛……」林有祿背著手,邁著不倫不類的八字步,嘴裡哼哼唧唧的哼著小曲兒,晃晃悠悠地回到竹樓。
他那破大褂的扣子還扣錯了位,滑稽的樣子讓人不忍直視,可他自己臉上卻掛著一股子莫名的得意勁兒。
一進門,看見全家人都直直的看著他,林有祿不自覺的把嘴裡的小曲吞了下去。
「咋?你們這是咋啦?這麼看我看嗎?怪瘮人的!!」
「噗噗!」五丫忍不住笑出了聲,二伯你的褂子扣子系錯啦!
「啊!」
「哎呦!還真系錯了!這……這也太影響我這英俊的形象啦!」
「哎呦,哎呦!嘖嘖……」林有祿一臉的懊惱。
林老頭看著自己這個不著調的二兒子,實在是有些一言難盡。
「你個混帳東西!一大早上就出去瞎溜達!」
林老頭本來就心煩,看見老二這副吊兒郎當的樣,火更大了,舉起菸袋鍋子就要打,「一大早跑哪去了?也不看看什麼時候了還瞎逛!全家就你一個心大的!」
林有祿身子一扭,靈活地躲開了老爺子這一擊。
他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那條腿瞬間就翹了起來,在那一抖一抖的。
「爹,你先別動氣。你罵我沒關係,但這進城的事兒,不想聽聽?」
林老頭舉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你說啥?進城?」
林有福和林老太太也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林有祿。
「二哥,咱們連個保人都沒有,怎麼進城,你有法子啊?」
林有祿端起桌子上的冷水咕咚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臉上那得意的神情更濃了。
「你二哥我啊!是沒那本事找洋行的大老闆作保。但我有我的道!」
林有祿拍了拍大腿,「我這一大早啊!和那邊收糞的『癩痢頭』喝了兩口小酒。那小子跟我透了個底。法租界那邊最近在招一批清理下水道和運垃圾的『苦力隊』,但是得交押金,咱要是能交上押金,這活就是咱的啦,還能辦『臨時勞工證』。雖然這活不咋地,但這證是真的,能進租界!」
「真的?!」林老頭眼睛一下子亮了,手裡的菸袋都有些抖,「倒馬桶也行啊!只要能進去!」
「那是自然!」
林有祿把下巴一抬,那鼻孔都快朝天了,「也不看看我是誰?我林老二在淮縣那是白混的?這就叫人有人道,狗有……呸,這就叫能耐!」
「行了行了,別在那吹了。」林老太太雖然嘴上嫌棄,但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那得多少錢?」
林有祿伸出兩根手指頭,晃了晃。
「一個人,二塊大洋。」
屋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二塊?!」
林有福驚叫出聲,「咱們一家十幾口,那不得二三十塊大洋?把咱們拆了賣骨頭也不值這個錢啊!」
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澆滅了。
林有祿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撓了撓頭:「是貴了點。但這是買命錢。那邊說了,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大家都沉默了。二三十塊大洋,對於難民來說,那就是天文數字。
林琪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吭聲。
她低下頭,意識在空間裡飛快地掃了一圈。
「二三十塊大洋小意思啦!」
她看了一眼愁得直抓頭髮的爺爺,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水壺。
「爺,壺裡沒水了,我去裡屋灌點水,你進來幫我拿一下茶葉。」
林老頭正心煩,本想拒絕,但看到林琪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著自己,眼神里似乎有話。
老爺子心裡一動,沒說什麼,站起身跟著林琪進了用竹蓆隔開的裡屋。
剛一進屋,帘子還沒落下。
林琪就從懷裡(其實是空間)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直接塞進了林老頭的手裡。
「爺,接著。」
林老頭手往下一沉,差點沒拿住:「這……這是啥?咋這麼沉?」
「大洋?」
林琪壓低聲音,語氣平靜,「這是我這一路上攢的,估計夠二伯說的那個數。」
林老頭手一抖,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才十歲的小孫女,嘴唇哆嗦著想問什麼。
「爺,別問。」
林琪按住林老頭的手,「咱們得進城。這錢你拿出去,就說是咱們家的老底。」
林老頭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他看著孫女那張稚嫩卻沉穩的臉,重重地點了點頭,把包袱緊緊攥在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