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還沒亮,院門被推開了。
幹了一宿活的爺仨回來了。
還沒進屋,一股子令人作嘔的惡臭就飄了進來。那是下水道的腐臭混合著垃圾的酸餿味。
「嘔——」
林有祿一進門,把手裡的糞勺子往地上一扔,直接趴在水井邊上乾嘔起來。
「不幹了!老子不幹了!」
林有祿一邊嘔一邊罵,「這特娘的叫人幹的活?大半夜的鑽地溝,那老鼠比貓還大,直往人褲腿里鑽!那味兒熏得我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這哪是進城享福,這是來受洋罪的!還不如回城外竹樓躺著呢!」
林有福和林陽也累得臉色發白,癱坐在地上,連話都說不出來。
林老頭本來就因為錢的事兒上火,一聽老二這還要撂挑子,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他抄起腳上的布鞋,對著林有祿的屁股就是一鞋底子。
「啪!」
「不想干?不想干你想幹啥?」
林老頭罵道,「三天不打,你這懶肉又長回來了是吧?好不容易有個進城的營生,你還嫌這嫌那!不幹這個,全家喝西北風啊?給我忍著!」
「爹!別打!別打!」林有祿抱著頭鼠竄,「我是真干不動啊!那真不是人幹的活!」
看著雞飛狗跳的院子,林琪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剛磨好的豆漿。
她看了一眼累癱的大哥和父親,又看了看滿院子亂跑的二伯,把碗放在桌上。
「爺,別打了。」
林琪聲音平靜,「二伯說得也沒錯。這活太累,錢還少,咱們這麼多人,靠這個確實養不活。」
「那能咋整?」林老頭停下手,氣喘吁吁地看著孫女,「咱們也沒別的路子啊。」
「有。」
林琪指了指院子角落裡的石磨(原本院子裡帶的),又指了指林老太太,「咱們手裡有手藝。爺,二伯,你們忘了咱們在界首是幹啥的了?」
「做豆腐?」林有祿停下腳步,眼睛亮了。
「對。」
林琪點了點頭,「這裡是租界,有錢人多,講究人也多。咱們做的豆腐、糕點,只要味道好,肯定比在老家賣得好。我剛才在弄堂口看了,這附近還真沒有賣豆腐的。咱們要是支個攤子,絕對比去掏下水道強百倍。」
林有祿一聽這話,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軟了,湊過來嘿嘿直笑。
「爹!你聽聽!還是四丫腦瓜子靈!我就說嘛,我有這手藝,幹嘛去跟老鼠搶食?咱們干回老本行!我保證,不出三天,咱們林氏豆腐攤就能紅遍法租界!」
林老頭沉思了片刻,看著三個累得虛脫的爺們,終於點了點頭,把鞋穿了回去。
「行。那就聽四丫的。但這幾天你們還得幹著,等咱們攤子支起來了,再辭工。騎驢找馬,不能斷了頓。」
「好嘞!」林有祿一聽有盼頭,立馬來了精神,「只要不用一直干那個,讓我再忍兩天也行!」
卻不知,正是因為這最後幾天的「堅持」,讓林家意外捲入了一場風波,也成了林家命運的一個轉折點。
雖然定下了要做豆腐生意,但這幾天的工還得干,畢竟還沒盤下鋪面,那一天兩百法幣也是錢啊!
深夜,法租界的一條後巷裡。
昏黃的路燈忽明忽暗,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泔水味。
「嘩啦!」
林有祿捏著鼻子,把一桶黑乎乎的垃圾倒進運糞車裡,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
「媽的,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林有祿小聲罵道,看了一眼前面正在埋頭通下水道的三弟和侄子,「老三,四郎!歇會兒吧!這都後半夜了,那些管事的都睡了,誰還要盯著咱們有沒有把地掃乾淨?」
林有福從井蓋下面探出頭,臉上蹭了一塊黑泥:「二哥,小點聲。工頭還在街口呢。趕緊幹完,明兒咱們就去辭工,以後再也不遭這份罪了。」
「就是,二伯,再忍忍。」林陽也直起身,擦了擦汗,「大妹說了,等咱們豆腐攤支起來,讓你天天坐著收錢。」
「嘿!還是四丫懂我……」
林有祿剛咧開嘴想笑。
突然。
「砰!砰!砰!」
幾聲清脆的爆響,在寂靜的夜裡炸開。這聲音太熟悉了,那是槍聲!
緊接著,不遠處的街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嘶吼聲。
「抓活的!別讓他跑了!」
「在那邊!開槍!」
「噠噠噠!」
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子彈打在牆壁上,崩起一串火星子。
「媽呀!殺人了!」
林有祿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糞勺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抱著頭,順勢就滾到了垃圾車後面,那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老三!四郎!快跑!別傻愣著!」林有祿趴在地上,扯著嗓子喊。
此時,林陽正站在路中間,手裡還拿著通條。他畢竟還小,沒經歷過這種陣仗,被那突然響起的槍聲嚇懵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愣是沒挪動步。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捂著肚子,跌跌撞撞地從巷口沖了進來。
黑影身後,幾個穿著黑風衣的人緊追不捨,舉槍就射。
「砰!」
一顆流彈直奔路中間的林陽飛去。
「小心!」
那個受傷的黑影大吼一聲。他本來能直接跑過去,但看到傻站在路中間的林陽,猛地撲了過來,用身體狠狠撞了林陽一下。
林陽被撞得飛了出去,摔在垃圾堆里。
「噗!」
一聲悶響。
那顆原本會打中林陽胸口的子彈,結結實實地鑽進了那個黑影的後背。
黑影悶哼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誰他媽亂開槍!讓你們打腿,打腿!你們他媽瞎啊?」領頭的氣急敗壞地把頭上的帽子一扯往地上一甩,罵道。
「去,看看人死了沒?」
「是!」一個戴著瓜皮小帽、圍著黑面巾的男人顛顛地跑過去,伸手在那人鼻孔下探了探,又摸了摸脖子,回頭喊道:「頭兒,沒氣了!」
「媽的!功虧一簣!」領頭的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真他媽晦氣!」
「頭兒,那邊還有幾個掏糞的。看見咱們了,要不要……」那個小弟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陰狠地看向垃圾車後面。
聽到這話,躲在垃圾車輪子後面的林有祿,本來臉就煞白,這下更是連嘴唇都沒了血色。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拳頭,生怕牙齒打顫的聲音傳出去,整個人縮成一團,恨不得鑽進那個裝滿大糞的木桶里去。
旁邊的林有福更是嚇得渾身僵硬,他想喊,喉嚨里卻像是塞了團棉花,一點聲都發不出來。但他身子還是不受控制地往林陽那邊挪,想擋住自己兒子。
躺在路中間垃圾堆里的林陽,此時腦子一片空白,傻愣愣地看著那幾個人,連眨眼都忘了。
正在這時一陣密集的尖銳哨聲傳來。
「他媽的,趕緊撤!巡捕房的哨子響了!幾隻臭蟲而已,管他們幹什麼浪費子彈!!走!」
領頭的一揮手,幾個人瞬間鑽進了另一條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陽從垃圾堆里爬起來,看著那個倒在血泊里的人,腦子嗡嗡作響。
「四郎!四郎你沒事吧?!」
林有福和林有祿這才敢從垃圾車後面爬出來,連滾帶爬地衝到林陽身邊,上下摸索。
「爹……我沒事。」
林陽臉色煞白,指著地上那個已經死了的男人,手還在抖,「是他……是他救了我。剛才那槍是沖我來的,他替我擋了。」
林有祿看了一眼地上那人,滿身是血,看著就瘮人。
「四郎,別管了!他死了!」林有祿咽了口唾沫,拉起林陽就要走。
「不行!剛才我看見他手動了一下,他沒死!」
「他沒死?怎麼可能?」林有祿狐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一向老實的林陽,這次卻甩開了二伯的手。他紅著眼,梗著脖子:「二伯!他沒死,他救了我的命!咱們要是把他扔這兒,那還是人嗎?那就是畜生!」
「你!」林有祿氣結。
「二哥!搭把手!」
一直沒說話的林有福,咬著牙,蹲下身子把那人扶起來,「四郎說得對,他還有口氣,咱們得救。背回去!出了事我擔著!」
「你你……老三,唉!」林有祿很是不情願地過來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