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黑風溝的之前,林琪在互助會的密室里,做了一個極其大膽的決定。
她要撤掉偽裝。
隨著互助會規模越來越大,往後明面上的接洽、運作,少不了要陳錚全權出面。她不可能一輩子蒙著面、用變聲跟自己的核心下屬說話。她得讓陳錚看到她的臉,這是一場豪賭,也是一次終極的試探。
勞工互助會正堂,陳錚快步走進來,恭敬地抱拳:
「當家的,您來了?」
可當他抬起頭時,整個人卻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
原本那個總是裹在黑袍里、聲音雌雄莫辨、殺伐果斷的「閻王」,此時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長凳上。她摘掉了面罩和斗篷,露出的,竟然是一張甚至還帶著幾分稚嫩和秀氣的年輕的姑娘臉。
「怎麼,不認識了?」林琪挑了挑眉,用回了自己原本清脆的少女嗓音。
「你……您……」
陳錚的腦子裡瞬間炸開了一萬個響雷,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以前在心裡琢磨過無數回,能一夜之間挑翻青幫鹽倉、隨手拿出盤尼西林、手段通天的「閻王」,高低得是個身懷絕技的隱世高人,並且這個高人可能患有不為人知的隱疾——侏儒症,要不然她怎麼那麼矮?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這位傳聞中閻王,居然是個長得水靈靈的小姑娘?!並且也就10歲左右,妖孽啊!
密室里一片死寂。
林琪面上八風不動,一雙黑亮如墨的眼眸卻死死釘在陳錚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在賭,也在看。如果陳錚在知道她是個小姑娘後,眼神里露出一絲一毫的輕蔑、貪婪或者不臣之心,那麼黑風溝他就不必去了,今晚這間屋,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陳錚死死盯著林琪,胸口劇烈起伏。震驚、茫然、不可置信在全身上下過了一遍,可最終,當他想起躺在病床上被救活的狗子,想起跟著閻王吃上飽飯的十幾個弟兄,想起這位大小姐神鬼莫測的恐怖身手……
陳錚眼裡的迷茫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鋼鐵般的堅定。
「撲通!」
陳錚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不管當家的年方幾何、是男是女,您救了俺陳錚和弟兄們的命,您就是俺們一輩子的主子!陳錚這條賤命,永遠聽憑大小姐差遣!」
呼……林琪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藏在袖子裡已經握緊的槍也悄然鬆開。
林琪讚賞地看了陳錚一眼,沉聲開口:
「好,很好,起來吧。」
等陳錚站直身子,林琪收斂了笑意,一字一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與鄭重:
「從今往後,你陳錚,就是勞工互助會明面上唯一的掌權人。而我「閻王」非必要不出!」
說到這裡,她直視著陳錚的眼睛,語氣不容置疑:
「今晚去黑風溝,由你全權代表我,去跟紅党進行交接。至於我的要求,都在這張紙上,你務必一字不落地,當面轉達給他們。」林琪事先把寫好的紙條放在桌子上。
「屬下領命!」
兩個時辰後,城外二十公里的黑風溝。
李遠帶著大批赤衛隊的骨幹,懷著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心情,摸黑趕到了約定的入口。山谷里寂靜無聲,只有冷冽的夜風呼呼作響,熏得人脖子發涼。
正當李遠一行人高度戒備、各自攥緊了腰間的傢伙什時,前方的灌木叢里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鳥叫聲。
李遠神色一動,當即按照紙條背面的約定,壓低聲音回了句口令:
「路滑,鞋底沒掌釘。」
對面死寂了片刻,隨後草叢沙沙作響,幾道人影利落地閃了出來,領頭的正是陳錚。他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李遠身後的人馬,確認沒有尾巴後,這才抱拳拱手,沉聲開口:
「想必您就是赤衛隊的李遠、李隊長了吧?在下陳錚,勞工互助會的,奉我家當家『閻王』之命,在此恭候多時。」
李遠聽到那句「勞工互助會」,高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趕忙上前一步,同樣抱拳還禮,極其鄭重地自我介紹道:
「正是李某。陳兄弟,咱們之前雖沒見過,但『閻王』同志對我們紅黨前線的大恩,李某和弟兄們沒齒難忘!不知物資……」
「李隊,放心,物資就在前面!」陳錚說的肯定,但內心也有些沒底,他都來一個時辰了,也沒看到這邊有什麼動靜,大小姐是什麼時候把物資運過來的?
並且來之前,大小姐曾極其嚴厲地警告過他:只准在約定的時辰帶人進溝,在這之前,絕對不準提前去物資存放處窺探,否則後果自負。
陳錚對林琪的話向來奉若神明,所以哪怕他自個兒心裡也貓抓似的死奇,愣是死死掐著時間,多一步也沒敢往深溝里邁。
收回思緒,陳錚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冷臉,側過身打了個手勢:
「李隊長,別急,大禮在後頭呢。跟俺來吧。」
陳錚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帶著李遠和那幫挑著扁擔、推著板車的赤衛隊隊員往山溝大深處走去。
直到一行人來到那處偏僻的深溝前,扯開上面覆蓋著的巨大遮雨布時,不僅李遠和所有赤衛隊隊員全部傻眼了,連陳錚自己都險些驚掉了下巴!
月光下,幾個印著東洋文字的龐大鐵皮箱子堆成了小山,蓋子已經被撬開,裡面是一箱箱碼得整整齊齊的精貴軍需藥品、堆積如山的軍用大米、牛肉罐頭,甚至還有一挺挺油光發亮、還沒拆封的洋槍和一箱箱黃澄澄的子彈!
「我的天爺啊……」李遠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意,雙腿一軟差點摔倒。
這何止是一批物資,這簡直是把東洋鬼子的半個軍火庫和後勤部給直接搬空了啊!
站在一旁的陳錚,表面上穩如老狗,維持著大將風範。可實際上,他藏在袖子裡的手抖得比李遠還厲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小姐只是交代讓他在這裡等著和來人交接物資,可沒說物資居然有這麼多啊?當家的你真捨得啊?這可是上萬斤的糧食和成箱的軍火啊!
陳錚狂吞了一口唾沫,內心的敬畏瞬間拔高到了頂點。「大小姐背後,肯定有不為人知的力量,幸好老子白天沒有生出半點不臣之心,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