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申城徹底籠罩在恐怖的陰影中。
丟了重要物資,鬼子軍徹底發瘋了。一隊隊穿著黃皮的鬼子兵端著刺刀,在法租界邊緣橫衝直撞。他們直接踹開老百姓的家門,翻箱倒櫃。遇到敢反抗的,直接一槍托砸在腦袋上。
林家的豆腐攤連著幾天沒開張。街上連個買菜的人都沒有,幾家大商鋪的門板被砸得稀爛。弄堂里的百姓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全都死死貓在家裡。
但這嚴酷的搜查,對林琪的勞工互助會卻影響不大。互助會的人數悄然發展到了五百人。林琪靠著空間裡源源不斷的糧食,養活了這批人。這五百個穿著破爛的苦力,散布在碼頭、茶館、黃包車行,不僅沒引起鬼子人的懷疑,反而成了林琪最靈敏的眼睛和耳朵。
傍晚。
林琪從街上走回來。她手裡提著一塊五花肉和兩根粗大的廣式香腸。
晚飯桌上,五丫和狗蛋吃得滿嘴流油。林老太太不停地給林琪夾肉。
林老頭抽著菸袋,目光在林琪乾淨的雙手和桌上的肉腸之間來回掃了兩眼。他磕了磕菸袋,什麼也沒問,只是低頭喝了一口雜糧粥。
吃過晚飯,家人散去。林琪跟著林老頭和林老太太進了正房。
她關上門,走到炕邊。
「爺,奶。我看見小叔了。」林琪直接開口。
林老太太正在縫衣服的手猛地一頓,針尖扎進了手指。她一把扔下衣服,撲過來抓住林琪的胳膊:「四丫!你說啥?你看見你四叔了?有寶在哪!」
林老太太張開嘴就要大聲嚎哭:「我苦命的兒啊!咱們一家逃荒要飯,他……」
「閉嘴!」
林老頭猛地低喝一聲。他走過去,一把捂住林老太太的嘴,臉色鐵青:「你嚎喪什麼!想讓整個弄堂的人都聽見嗎?」
林老太太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琪看著林老頭,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看見他了。之前在界首鎮,我就看見他穿著好料子衣裳,跟在那個大官特派員身邊。剛到申城那會,我又看見他了,還說了話。但小叔沒說要回來!前幾天在街上,我遠遠地又瞧見他一回。他似乎很忙。」
林老頭鬆開手,坐在炕沿上,背脊深深地彎了下去。
「混帳啊!他明明知道咱們一家子就在這申城,卻連看都不來看一眼。」林老頭聲音乾澀,雙手止不住地發抖。
「爺,小叔的事,要不要告訴四嬸?」林琪問。
林老頭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神里滿是失望和決絕:「先別說。老四媳婦那個性子,知道了肯定要鬧得家宅不寧。四丫,你要是再有機會碰見他,就跟他說一句話:讓他回家一趟。」
林琪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正房。
夜深了。
林家小院陷入安靜。
正房窗外的牆角處,一個黑影緊緊貼著牆壁。
四嬸蔣氏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今天吃壞了肚子起夜,剛走到窗下,就聽到了裡面的對話。
「有寶……有寶在申城!但他為什麼不回來?」蔣氏腦子裡嗡嗡作響。
「老爺子什麼意思?為什麼不告訴我?難道我不是有寶的媳婦?」
「為什麼?為什麼二哥,三哥都能守著媳婦在家裡安安穩穩的?為什麼只有林有寶連可以撇下自己離開?」
「這一路自己受了多少苦他知道麼?別人都有依靠,唯有她什麼都得自己扛,在這個家裡哪有自己的位置?」蔣氏越想越悲憤,心裡也越來越不平衡。
「憑什麼?憑什麼?我堂堂一個秀才之女連你們這些泥腿子都比不上?」
「既然你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她轉過頭,陰冷的目光穿過院子,落在了西廂房的木門上。
「那個寶貝她一定要得到!」
那個總能拿出各種各樣東西的背簍,四丫每次出門,後背上總背著那個破舊的竹背簍。就算在家裡,那背簍也絕不許別人碰一下。
「一個丫頭片子,哪來那麼多金貴東西?肯定是那背簍……」
蔣氏輕手輕腳地轉過身,溜回了自己的屋子。黑暗中,她的雙手不停地搓絞在一起,一個貪婪又瘋狂的計劃,在她腦子裡開始成型。
……
一夜無眠。
西廂房內,蔣氏坐在床沿上。她沒有去梳洗,而是從舊鞋底的夾層里摳出兩塊鏽跡斑斑的銀元,緊緊攥在手心裡。
她轉頭,目光穿過破舊的窗戶紙,死死盯著林琪所在的屋子。她的眼珠轉動了兩下,牙齒咬住下嘴唇。
那丫頭的背簍……可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就算把背簍偷出來,在這亂兵四起的申城也護不住。我得先找著林有寶。只要我告訴他林家的秘密,他必定會回來,或者甩開這群泥腿子!」
蔣氏打定主意,把銀元揣進懷裡,推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整整十天,蔣氏一天都沒有去紡織廠上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把銀元換成零碎的銅板,跑到法租界邊緣的幾家大茶館和百樂門外頭,專門找那些拉黃包車的車夫和賣菸捲的小販打聽。
林家人天天看著她早出晚歸、神色匆匆,卻誰也沒去攔。
晚飯桌上,林老太太把粥碗重重磕在桌面上,翻了個白眼:「老四媳婦天天不著家,紡織廠的工也不上,也不知道成天在外頭瞎跑個啥!」
林老頭抽了一口菸袋鍋子,吐出青煙,聲音沉悶:「有寶的事估計被她知道了,她心裡憋著怨氣。隨她去,只要不給家裡招惹禍事,不用去管她。」
林有福和王氏對視了一眼,搖搖頭,繼續低頭啃手裡的玉米面餅子。全家人每天忙著各自的事,誰也沒有那份閒心去深究蔣氏到底在外面幹什麼。
直到第十天傍晚。
蔣氏手裡的銅板花得一乾二淨,腳底的布鞋也磨破了洞。在街角,她咬著牙,把自己最後的家底一個銀鐲子拍在一個滿臉褶子的老車夫手心上。
「這位夫人,您要找的人應該是一位中央軍姓林的軍官。」老車夫把銀鐲子放在嘴裡咬了咬,湊近蔣氏壓低聲音,「霞飛路中段,掛著黑色雕花大鐵門的那棟三層洋房。我前兩天剛拉他過去。」
蔣氏眼睛猛地一亮,未等車夫把話說完,轉身就往霞飛路跑。
「唉!真是個可憐人,肯定是被丈夫拋棄了!」車夫無奈的腦補著!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站在了法租界霞飛路的一棟高級公館門前。
蔣氏躲在公館對面的一顆粗大老樹後面,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扇雕花大鐵門。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吱呀——」
鐵門從裡面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