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寶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央軍少校軍服,腳下的黑色軍靴擦得鋥亮。他微微彎著腰,臂彎里挽著一個年輕女人。那女人穿著修身的洋裝,頭髮燙成大波浪,手裡拿著一個精巧的皮包。兩人面對面站著,林有寶低頭說著什麼,女人捂著嘴嬌笑出聲。
大樹後面,蔣氏死死咬著牙,雙手握緊成拳,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里,滲出暗紅的血絲。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補丁和泥點子的粗布褂子,又看向那個光鮮亮麗的女人。極度的憤怒和不甘直衝頭頂。
蔣氏猛地從大樹後面沖了出去,直接擋在了兩人面前。
「林有寶!」蔣氏嘶著嗓子大喊一聲。
林有寶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看清來人的臉,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腳步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有寶,她是誰?」旁邊的洋裝女人皺起眉頭,用手帕捂住鼻子,嫌棄地看著蔣氏。
蔣氏伸手指著女人的臉,尖厲地大叫:「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我在老家替他伺候爹娘,跟著全家一路逃荒要飯走到申城!你這個不要臉的娼婦,敢勾搭我男人!」
洋裝女人發出一聲尖叫,躲到林有寶身後:「有寶哥!你不是說你家裡人都死在逃荒路上了嗎!」
林有寶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這個女人是他頂頭上司的千金,是他在這申城平步青雲的唯一階梯。
林有寶眼神驟然變冷,透著一股狠厲的殺意。他猛地跨前一步,揚起手臂,狠狠一巴掌扇在蔣氏的臉上。
「啪!」
蔣氏被扇得原地轉了半圈,嘴角直接裂開,鮮血流了出來。
「哪裡來的瘋婆子!滿嘴胡言亂語!」林有寶轉頭衝著門衛大吼,「你們是死人嗎!我不認識她!把這個瘋子給我打出去!」
四個持槍的門衛立刻衝上來。他們毫不留情,用槍托重重砸在蔣氏的後背和膝蓋上。
「咚!咚!」
「啊——!林有寶你個沒良心的畜生!!
蔣氏慘叫一聲,雙腿跪倒在地。門衛架著她的胳膊,將她粗暴地拖到了街角的髒泥水坑裡,臨了還狠狠踹了兩腳。
冰冷的泥水濺了蔣氏滿頭滿臉。
她趴在骯髒的泥水裡,透過糊住眼睛的髒污,死死盯著林有寶。
林有寶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脫下自己的軍裝外套輕柔地披在那個女人身上,護著女人坐進了一輛黑色小轎車。
「轟——」
車輪轉動,黑色的泥水濺了蔣氏一身,車子揚長而去。
蔣氏雙手死死摳進爛泥地里,指甲全部劈裂。她的眼淚混著雨水流進嘴裡,滿腔都是咸腥味:林有寶……你個畜生,連髮妻都不認。好,好得很!俺一定要讓你後悔!)
「這位太太,地上涼。快起來吧。」
頭頂,突然落下一道低沉溫和的男聲。
蔣氏防備地抬起頭,只見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的年輕男人正站在泥水坑邊。他沒有嫌棄蔣氏身上的髒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綢手帕,遞到了她面前。
蔣氏沒接,只是把身子縮得更緊,惡狠狠地盯著對方:「你是誰?瞧俺笑話呢?」
男人微微彎下腰,把手帕輕輕放在了蔣氏乾淨的手背上,嘆了口氣:
「我只是個路人。剛才那一幕我看見了。看你言談舉止應該是個讀過書的體面人,哪怕落難,也不該受這種委屈。林少校做事,太絕情了。」
「體面人」三個字,像是一把刀,瞬間扎中了蔣氏最隱秘的軟肋。
蔣氏的心尖狠狠顫了一下。她一直覺得自己是秀才的女兒,肚子裡有墨水,比林家那些泥腿子高貴得多!這個陌生的男人,竟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同。
男人把包子塞進蔣氏冰冷的手裡,退後一步,客氣地拱了拱手:「有困難,可以去街口的滙豐茶樓找我,在下姓趙。」
蔣氏死死攥著那幾個包子,看著男人離去的背影,眼裡閃爍起異樣的亮光。
接下來的半個月,蔣氏的心心思徹底變了。
每逢下工,她不再直接回林家那間憋屈的院子,而那個西裝男趙先生,也多次在紡織廠外面的路口等她。
飯館裡,留聲機放著曲子。
「夫人請坐。」趙先生親自拉開椅子,請她入座。
蔣氏摸著新置辦的乾淨衣裳,眼裡的虛榮徹底藏不住了。她一邊吃著精緻的飯菜,一邊幽幽地嘆了口氣,纖指捏著那帕子按了按眼角,語氣幽怨,卻帶著幾分刻意拿捏出來的清高隱忍:
「趙先生,您是體面人,哪裡懂得我們這些清白書香人家的苦處。林家雖是莊戶人家,有些粗鄙執拗也是難免,可壞就壞在長幼不分,偏心偏得沒了章法,當真是叫人寒心。
至於有寶……」
說到這裡,蔣氏自嘲地苦笑了一聲,眼神里閃過一抹極其隱晦的怨恨:
「當年要不是家父看他是個可造之才,不計門第、時時提點教導他,他一個鄉野出身的孩子,如何能有今日的造化?原想著他是個知恩圖報的謙謙君子,誰承想,這申城的亂花迷人眼,竟叫有的人連來時的路、做人的根本,都一併忘乾淨了。」
趙先生始終面帶同情地聽著,不僅沒有半點不耐煩,還給她買了一件時興的細布旗袍,甚至在剛才,還親手把一根純銀的簪子插進了蔣氏的頭髮里。
「夫人,以後別叫我趙先生了,我叫楚生,趙楚生!」男人認真的看著蔣氏。
「先生……」
「楚生!」蔣氏不好意思的小聲喚了一聲。
「唉!」趙楚生表現得很是欣喜!
在男人的溫聲細語和真金白銀的物質滿足下,蔣氏徹底淪陷了。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只覺得這是自己跳出泥潭、報復林有寶的唯一機會。
「楚生的厚待,我心裡都明白。」
茶過三巡,蔣氏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遮掩著垂下眼帘。她語氣里拿捏著幾分淒楚與自矜,聲音極低:
「只是……我若真離了林家,在申城便是沒了著落的人。楚生若給不了一個安穩的名分,這等關切,往後還是收回吧。」
趙楚生眼睛微微一眯,眼裡閃過一抹冷光。這個女人想的還挺美,還想要名分,真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手操的跟老太太似的,要不是為了噁心姓林的,老子才懶得搭理她!
趙楚生心裡這麼想,可明面上一點不顯。
他立刻伸手握住蔣氏放在桌上的手,神色要多鄭重有多鄭重:「太太這是哪裡的話!只要你願意離開林家,在下立刻在法租界給你租一間獨門獨戶的院子。往後,定會抬你做二房太太,絕不叫你受半點委屈!」
聽到「獨門獨戶」和「二房太太」這幾個字,蔣氏的心臟漏跳了一大拍!
她捏著絲帕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骨關節隱隱泛白,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為了不讓對方瞧出破綻,蔣氏慌忙把手抽了回來,刻意垂下眼帘,死死擋住眼底快要溢出來的亮光。
她端起桌上的青花茶杯,低頭抿了一小口茶水,借著這短暫的低頭動作,把那股子快要衝破喉嚨的狂喜硬生生咽了下去。再抬起頭時,她平復了胸口的起伏,嘴角掛著一抹極其克制、自認得體的淺笑,聲音放得極輕:
「楚生既然真心待我,我也斷不會讓楚生失望的。」
趙楚生笑了笑,身子往前湊了湊,狀似無意地壓低聲音打聽道:
「那……太太,上次聽你念叨,林家從老家一路逃荒過來,似乎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特別是上次你提到的那個背簍……那裡面,究竟……?」
一聽到「背簍」兩個字,蔣氏端著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僵了僵。
她腦海里瞬間閃過林老頭那嚴厲得要殺人的臉,蔣氏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精光,手帕在桌上輕輕一掃,佯裝無知地笑道:
「哎呀楚生,那不過是些鄉下泥腿子當成命根子的破爛谷種罷了,不值當您打聽。等往後日子長了,林家的事,我慢慢說給您聽。」
二人各懷心思地相視一笑。可蔣氏嘴上依然咬得死死的,半個字沒提林家背簍的秘密。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林有寶那個畜生靠不住,這姓趙的指不定也藏著什麼歪心思!林家背簍里的秘密,那是老娘最後的底牌。不見著院子和大洋,老娘活剝了舌頭也不會漏一個字!
然而,蔣氏這些日子早出晚歸、眼神閃爍的異常,根本瞞不住天天在一個院子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林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