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房的屋子裡。
王氏坐在床沿上,輕輕拿毛巾擦著腳,眉頭微微皺著。林有福蹲在地上悶頭編著草鞋。
「當家的,你瞧見四弟妹今天頭上插的那根銀簪子沒?」王氏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濃濃的擔憂,「她這半個月,天天摸黑才進院子,身上還帶著脂粉味兒。四弟不在家,申城這地界又亂,她一個單身女人天天在外頭這麼晚歸,萬一遇上個歹人,或者被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騙了,可怎麼好?」
「啪嗒。」
林有福手裡的草鞋重重砸在地上,他直起腰,嘆了一口悶氣:
「四弟確實幹了混帳事。人明明就在申城,當了官、享了福,卻不回家認爹娘,連自個兒媳婦都不要了……這事,橫豎是咱們老林家理虧。四弟妹心裡有怨氣,在外面走動走動也難免。」
「四弟確實幹了混帳事。他明明在申城,卻不回家認爹娘和媳婦。」林有福聲音發悶,「四弟妹心裡有怨氣,咱們老林家理虧。只要她不把野漢子領進門,你就當沒看見。爹都沒發話,你少管閒事。」
王氏聽完,輕輕嘆了口氣,把毛巾搭在木盆邊上,帶著滿腹的心事上了床。
……
兩天後。
吃過晚飯,林家眾人坐在堂屋裡。
「爹,娘。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蔣氏語氣冰冷,沒有任何拐彎抹角,「林有寶他不是人,他在外面已經有了新人,早就不要我了,我不能在林家耗一輩子。請爹娘開恩,寫一份和離書給我。」
「你說啥!?」
林老太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從凳子上跳了起來。衝到蔣氏面前,指著蔣氏頭上的銀簪子,手指頭直哆嗦:
「你個不要臉的娼婦!你穿成這樣,天天半夜回家,你當老娘是瞎子嗎!你這是在外面勾搭了野男人,給有寶戴綠帽子!想和離,沒門!」
林老太太揚起手就要打。
「住手!」
林老頭大喝一聲。他將手裡的菸袋鍋重重拍在桌子上。堂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老頭站起身,走到蔣氏面前。他沒有看蔣氏頭上的簪子,只是看著蔣氏那雙透著冷光、毫不躲閃的眼睛問道:
「你說見到有寶了?」
「是,爹,我見到了,可他不認我,還叫人把我打了一頓!完全不顧夫妻情分!」蔣氏咬牙切齒的說道。
「有寶,有寶他真做這畜生不如的事?」林老頭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啥。
「求爹娘成全!」蔣氏再次跪地請求。
看著如此決絕的蔣氏,林老頭知道,這個兒媳婦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家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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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沒良心,林家不攔你的路。」林老頭聲音干啞,「老三,拿紙筆。」
「爹!」林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不能寫啊!寫了咱們老林家的名聲就全毀了!」
林老頭沒有理會。林有福從屋裡拿來粗紙和毛筆。林老頭不會寫字,林陽上前,按照爺爺的吩咐,寫下了一份兩不相干的和離書。
蔣氏站起身,咬破手指,在和離書上重重按下一個血手印。
她將紙疊好塞進懷裡。她沒有去廂房拿任何東西,因為那裡除了破爛什麼都沒有。
走到院門前,蔣氏停下腳步,回頭死死盯了一眼西廂房的窗戶。
「先放在你那。等我站穩腳跟,那就我的東西。」蔣氏在心裡冷笑一聲,拉開院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半個時辰後,西廂房。
林琪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張小紙條。那是互助會的陳錚剛從牆頭扔進來的。
紙條上寫得很清楚:蔣氏半個月前去了趙副局長(林有寶的政敵)的秘密公館。隨後半個月,趙副局長多次與蔣氏接觸。剛才蔣氏出門,直接上了趙副局長副官的汽車。
從蔣氏第一天沒去紡織廠開始,林琪就讓互助會的眼線盯著她了。蔣氏挨打、遇人、去飯館,每一個細節林琪都了如指掌。
「四丫,你四嬸走了。」林有祿推開一條門縫,探進頭來,一臉的八卦,「你四嬸是不是傍上有錢人了?剛才我看見她坐小轎車走了!」
「二伯,你自己去問唄。」林琪把手裡的紙條湊到煤油燈的火苗上,看著紙條化為灰燼。
「嗨嗨!你這孩子!」林有祿無趣的縮回了腦袋。
對於蔣氏的離開,林琪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她知道蔣氏走的時候看西廂房那一眼是什麼意思。蔣氏忍了這麼久,終於要動手了麼?
但這根本毫無意義。因為秘密就是她自己!
借著蔣氏這個誘餌,她正好可以順藤摸瓜,看看那個趙副局長到底是個什麼成色,更可以摸清,那個絕情絕義的小叔林有寶,在這申城的棋盤上,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
……
法租界,一處幽靜的獨門小院內。
蔣氏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細布旗袍,坐在堂屋的紅木沙發上。桌上擺著趙副局長剛剛派人送來的幾樣精緻糕點。
趙副局長穿著考究的西裝,坐在她對面。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在蔣氏身上來回打轉。他把死對頭林有寶的髮妻養在自己的私宅里,只要一想到林有寶將來知道這件事的臉色,他心裡就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痛快。
趙副局長放下茶杯,語氣極盡溫和:「夫人,這院子住得可還滿意?這沙發、擺件,都是我親自吩咐人挑的。你要是還有什麼缺的,千萬別見外,儘管開口。」
蔣氏聽著這溫軟的話,目光掃過鋥亮的紅木茶几和柜子上的西洋座鐘,心頭滿是歡喜。她終於不用去紡織廠干苦力了。但在歡喜之餘,她捏著真絲帕子的手緊了緊,心裡生出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