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槐樹弄堂的街口。
在外賣報的林陽手裡死死攥著剛買回來的幾個生煎饅頭,兩條瘦腿捯飭得飛快,跟踩了風火輪似地往自家院子裡沖。
他一腳跨進院門,連氣都顧不上喘勻,扯著脖子就嚷嚷開了:「大妹!大妹!出驚天的大事了!」
院子裡,林老頭和林老太太正圍在豆腐擔子旁,林有祿則蹲在台階上沒個正形地剔著牙。聽到林陽這動靜,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去。
「毛毛躁躁的,狼攆了你腚眼子啦?」林有祿斜了林陽一眼,打了個飽嗝。
林陽一把抹掉腦門上的急汗,連手裡的生煎都顧不上擱下,一張小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急切的說道:
「不是啊二叔!是白福生!就四叔的那個長官!四叔的頂頭上司!俺剛才在街角聽見那些個閒漢都傳瘋了!說是今兒個天剛亮,白公館裡傳出來的哭聲,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他們說,昨兒晚上,天上有仙人使了『搬山術』!那白長官家純鋼打的保險柜,那也沒壞,可裡面的大洋和金條就像長了翅膀一樣,憑空就化成煙飄走啦,連根毛都沒剩下!
最邪乎的是,那神仙大盜不僅劫財,還懂法術!聽說昨兒晚上,白長官和他的六姨太在床上睡得跟死豬一樣,大盜使了隱身術摸到床頭,把那個六姨太的長髮剃成了西瓜瓢,那白長官躲過一劫完全是因為那腦袋上實在是沒幾根毛。今一早,六姨太一睜眼,摸到自個兒腦袋光禿禿的,當場嚇抽過去三回,正滿地打滾要上吊呢!!
「噗——咳咳咳!」
「真的假的,那可是大官,那什麼公館每天有那麼多人守著,那賊那麼容易就進去啦?別是別人胡說的吧!」林有祿忍著笑不可置信的反問道。
「二叔,你別不信,外面都傳瘋啦!真真的!」
「哈哈哈!哎喲喂,這大盜也是個損到骨子裡的主兒啊!既然把人家的小媳婦給薅成了小尼姑。也太損啦!」
「不過也不錯,以後這個姓白的多了個尼姑媳婦!怪新鮮的!哈哈哈!」
林老太太聽得一愣一愣的,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裡嘟囔著:「老天爺長眼啊,這些個漢奸王八蛋,早該遭報應了,該!看他往後還怎麼威風!」
坐在一旁小木凳上的林琪,手裡正捏著一根柴火棍不知在發什麼呆。聽著林陽那有鼻子有眼的描述,她的眉頭挑了一下,心裡禁不住暗暗犯嘀咕:
不對啊……俺昨兒晚上後半夜才從白公館撤出來。這天剛亮沒多久,街頭巷尾怎麼連細節都傳得這麼活靈活現了?這申城的傳言,咋能傳得這麼快?
坐在一長凳上的林老頭吧嗒了一口旱菸,沉默著沒說一句話,只是往林琪那邊瞄了兩眼,這歲數大了,覺少!
……
與此同時,法租界,防衛森嚴的白公館內。
原本奢華大氣的二樓臥房裡,此時一片狼藉,空氣里仿佛還凝固著昨夜的寒意。
「查!!給老子掘地三尺地查!!」
白福生穿著一身絲綢睡衣,光著兩隻肥腳丫子站在地毯上。他一張老臉憋得發紫,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多高,指著跪了一地的警衛排長和副官,扯著嗓子瘋狂地咆哮著:
「老子每個月花那麼多大洋養著你們,你們這幫飯桶、廢物!人家把老子的保險柜、地磚底下的字畫全搬空了,你們居然在外面睡得跟死狗一樣?!去把局裡帶響的傢伙全調過來,挨家挨戶搜!不管是哪個道上的,老子這次非要把他碎屍萬段不可!!」
大床上,剛悠悠轉醒的六姨太一摸自個兒涼颼颼的後腦勺,入眼便是枕頭上那一綹綹的碎發,登時發出一聲尖利的哀嚎:
「啊!!老爺!俺的頭髮!!啊~~嗚嗚嗚……」
「閉嘴!嚎喪呢你!!」白福生正在氣頭上,一腳踢開地上的紅木凳子,轉過頭就要大罵。
然而,當他的目光隨著六姨太顫抖的手指,冷不丁落到大床正中央的實木床頭柱上時,白福生那張暴怒的臉瞬間定格了。
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正穩穩的插在那堅硬的紅木柱子裡。
刀尖下面,是一綹黑黑的長髮,就那麼靜靜的掛在那裡,似乎像人展示著什麼!而在黑髮的正下方,死死壓著一張白紙黑字的紙條。
白福生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光著腳,有些同手同腳地往前挪了兩步,顫抖著手把那張紙條扯了下來。看清上面的字跡時,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別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否則殺無赦!
「嘶——」
白福生狠狠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股子直衝腦門的暴怒,瞬間這股寒意澆滅。
他下意識地抬起兩隻肥手,死死捂住了自個兒那涼颼颼的脖頸子。冷汗,順著他油光水滑的大腦袋「唰」地一下冒了出來,濕透了後背的絲綢睡衣。
一旁的副官還不知死活地湊上來,哈著腰請示:「長官,那局裡那邊……」
「滾!給老子滾!!」
白福生猛地一巴掌狠狠扇在副官臉上,打得對方原地轉了三個圈。
白福生的兩條腿肚子此時直打哆嗦,看那柄匕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閻王爺的請帖。
白福生把那張紙條死死攥在手心裡,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此刻,他心思轉得飛快,太陽穴突突直跳:媽的,這申城裡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是巡捕房那幫洋鬼子?還是和老子不對付的那幾個對頭?不對啊,要是那幫政敵動的手,直接一刀抹了老子的脖子豈不更省事,何必費這鳥勁割個女人的頭髮?
白福生光著腳在地上焦躁地轉著圈,腦子拼命地往前捯飭:老子最近到底得罪誰了?吃喝嫖賭都是老樣子,唯一的……就是林家!
想到這,白福生的腳步猛地一頓,眼珠子瞪得溜圓:林家?!難道真是林家那幫泥腿子乾的?!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白福生自個兒先在心裡啐了一口,死活不信:呸!絕不可能!一家子剛從鄉下逃荒過來的泥腿子,就算有點本事,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摸到老子的床頭,還割了姨娘的頭髮。要是真有這本事,還能縮在破弄堂里賣豆腐?!
除非……除非這幫泥腿子根本不是表面上瞅著那麼簡單!那個寶物??拿出物資?
想到這裡,白福生只覺心口一熱,接著就是脖子上一涼,活像那把冷冰冰的匕首已經貼在了自個兒的大動脈上,整個人好懸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懼怕。
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將他先前所有的貪婪和憤怒撕得粉碎。惹不起,這種能隨時索命的人物,他白福生就算有九條命也惹不起啊!
「長官……那、那這案子,咱還查不查了?」警衛排長哆哆嗦嗦地問。
白福生臉色慘白,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裡那張紙條死死揉成了一個紙團,塞進嘴裡生生咽了下去。
隨後,白福生長官有些虛脫地擺了擺手,耷拉著腦袋,聲音發乾地擠出一句:
「不查了……都給老子把嘴閉緊了!誰要是敢把今兒個的事走漏半點風聲,老子先斃了他!昨晚……昨晚是老子自個做了個噩夢。聽明白沒有?!」
跪了一地的警衛面面相覷,趕緊把頭扣在地上:「聽明白了!」
白福生無力地癱坐在床沿上,瞅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只能咬碎了後槽牙,悄咪咪地、極其憋屈地將這口窩囊氣給死死咽進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