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撲通」一聲從炕上連滾帶爬地翻了下來,整個人毫無尊嚴地縮著脖子、弓著腰,一路小跑到那偽軍排長跟前。
他那張僵硬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且討好的笑,點頭哈腰,諂笑得連眼睛都擠成了一條縫:
「哎喲,老總!老總辛苦!誤會,都是誤會啊!」
林有祿反應極快,抬手指著自己那一身彰顯身份的灰藍長衫,叫苦不迭地開始胡編亂造:
「老總,小人叫李大頭,這是我家的小閨女。我們本是離這兒八十里地的李家村人,前陣子家裡遭了災,房屋被土匪給燒了。我們爺倆實在是活不下去了,這才一路要飯逃荒到縣城裡投奔親戚。內里的老太太……那是我大姨媽呀!」
這番話,他編得面不改色心不跳,連語氣里的悽慘和劫後餘生的後怕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那偽軍排長狐疑地打量著他,又看了看旁邊蓬頭垢面、穿著破棉襖緊緊縮在角落裡、裝出一臉驚恐死命發抖的林琪。
偽軍排長倒還沒說什麼,旁邊的倭國小隊長卻冷哼了一聲,用生硬的華國話暴喝道:「證件的有?!拿出來檢查!」
說著,「咔噠」一聲,倭國隊長直接把槍口頂在了林有祿的腦門上。
「證、證件……」林有祿被那冰冷的槍口頂得頭皮發麻,心裡直打鼓,可他臉上卻硬是擠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意,苦哈哈地一拍大腿:
「哎呀老總,太君!那土匪放火燒家的時候,小人光顧著拉著閨女逃命了,哪還顧得上什麼證件啊!家裡的東西全被大火燒了個精光,我們真是一路要飯過來的,不信您瞧我這鞋……還是皮鞋呢,現在全糊滿了爛泥大糞,沒得換啦!?」
一邊說著,林有祿一邊極其隱蔽地用身子擋住倭國小隊長的視線,手腕一抖,極為熟練地從袖口裡摸出兩塊白天藏起來的大洋。
他一邊哈著腰,一邊用那長衫寬大的袖子做掩護,不動聲色地將兩塊大洋「啪嗒」一聲,死死塞進了那偽軍的手裡。
「老總,您行行好,給太君說說好話。我們爺倆真的是大大的良民,就是來投奔親戚討口飯吃的。」林有祿一邊塞大洋,一邊肉痛得嘴角直抽抽,臉上卻還得陪著笑。
那偽軍排長摸到手裡那沉甸甸、冰涼涼的觸感,眼神頓時一亮。這年頭,兩塊現大洋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當即不著痕跡地把大洋揣進兜里,轉頭哈著腰對那倭國隊長用日語說了幾句:
「太君,他們良民的幹活,死老老太婆的親戚!沒有問題滴幹活!」然後又往倭國隊長的耳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邀功道:「大洋的有,孝敬滴有!」
「呦西,大洋滴有?好好好!良民的幹活!」
「啥玩意?這鬼子也稀罕錢?」林有祿朝林琪的方向看了一眼。
「給他!」林琪用口型吐出了兩個字。
就在這時,正屋的門帘被掀開,那個獨眼老太太也顫巍巍地扶著牆走了出來。
她那隻渾濁的獨眼嫌惡地在林有祿身上剜了一眼,突然扯起沙啞尖利刺耳的嗓門,衝著林有祿啐了一口:
「呸!你這個不要臉的二流子,還有臉提李家村?!當年你抽大煙敗光了家產,老身就當沒你這個外甥!如今在鄉下混不下去了,帶著個賠錢貨閨女來硬賴在老婆子這裡蹭吃蹭喝!老總,太君!您各位行行好,趕緊把這兩個不要臉的給抓走吧!老太婆自己都快餓死了,可養活不起這兩個討債鬼!」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市井潑婦式的破口大罵,不僅把老太太白天那副「古怪無依」的形象演得淋漓盡致,更是死死地把林有祿的身份砸實成了「鄉下來的無賴窮親戚」。
林琪在一旁看得暗自佩服,這老太太的臨場配合簡直絕了。
倭國隊長看著這一屋子哭天搶地、雞飛狗跳的「老弱病殘」,眼裡的懷疑終於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不耐煩和厭惡。
一雙小眼睛在林有祿身上轉了轉,冷哼道:「良民的有?孝敬皇軍的沒有?!」
林有祿當即心領神會。趕緊向懷裡摸去,一臉肉疼的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了白天林琪給他的那個布錢袋。
他雙手捧著錢袋,小心翼翼的遞到了那倭國隊長面前,帶著哭腔哀求道:
「太君!這是我們爺倆唯一的棺材本了!全在這兒了,求太君賞條活路啊!」
那倭國隊長劈手奪過錢袋,在手裡掂了掂,聽著裡面傳來的大洋撞擊聲,原本陰沉的死人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滿意的噁心笑容。
他用槍托重重地戳了一下林有祿的肩膀,直把林有祿戳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的,大大的良民的幹活!孝敬滴不能少,明白滴?」
倭國隊長收起槍,嫌惡地在林有祿身上蹭了蹭靴底的泥,隨後一揮手,嘰里呱啦地衝著手底下的倭國士兵下達了命令。
一幫小鬼子和偽軍迅速衝進屋裡,在屋裡翻箱倒櫃了一陣,除了翻出幾隻破碗和半袋子發霉的棒子麵,什麼有用的東西都沒搜出來。
「報告隊長,沒有發現異常!」
「西內(滾)!撤退!」倭國隊長揣著沉甸甸的錢袋,帶著一肚子的嫌棄和滿意,領著那幫二鬼子耀武揚威地轉身撤出了小院。
直到外面那殘留的半扇破木門重新傳來「嘎吱」的關門聲,密集的皮靴聲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屋子裡那緊繃到幾乎窒息的氣氛,才終於轟然散去。
……
「走了?」林有祿驚魂未定的看著窗外。
「嗯,走了!」林琪肯定的回答!
「哎呀呀!!四丫,我的錢啊!我這輩子第一次、第一次有那麼多大洋啊!怎麼就叫小鬼子給搶了去啊!」林有祿死死捂著胸口,心疼得那張老臉上的肉直抽抽!
「四丫,你快扶二伯去躺會,二伯這心臟估計要不行啦,感覺都流血了啊!嗚嗚嗚嗚!」林有祿嘴裡雖然在乾嚎著假哭,但一想到那滿滿一袋子大洋,眼圈裡似乎還真給逼出了一圈心疼的眼淚!
「二伯,實在不行,你去搶回來吧,搶回來那錢就都送你了。」林琪無所謂地站在一邊,亮晶晶的眸子裡滿是戲謔與促狹,語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林有祿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整個人如遭雷擊,連臉上的淚痕都僵住了。死寂了足足三秒鐘,他才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啥?送我啦?!哎呦我的娘呦!你咋不早說啊!那真成我的錢了啊!我的老天爺啊,我不活了,我剛才怎麼就沒跟那鬼子拼了啊!」
林有祿一陣捶胸頓足,那股錯失巨款的悔恨勁,比被槍頂著腦袋還讓他抓狂,恨不得把地面都給踏平了。
林琪連嘆氣的力氣都沒了。她面無表情地朝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施捨給這位「痛失巨款」的二伯,自顧自地轉過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和獨眼老太太點了個頭,便上炕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