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柯似乎並未察覺巷子裡暗流涌動的森冷殺機。
他只當是林琪年紀雖小但思慮周密,深感欣慰地點了點頭:「小林姑娘說得在理。老陳,你槍法好、經驗足,務必看護好姑娘和有祿,我去去就回!」
說罷,老柯將破布帽檐往下一壓,身形一晃,極熟練地貼著牆根溜出了巷口,直奔同仁堂的方向而去。
幽暗逼仄的死巷裡,瞬間只剩下三個人。
老陳垂在袖子裡的手直打哆嗦,後脊梁骨的冷汗順著舊棉褂一陣陣往外滲。他死死壓住狂跳的心口,勉強從僵硬的嘴角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林姑娘……你、你放心,陳叔這條命都是隊伍上的,有我在,斷不會讓你掉半根毫毛……」
「哎呀老陳!你瞅瞅你這腦門子上的冷汗,咋虛成這副熊樣了?!」
一聲破鑼似的大嗓門猛地炸開,打破了近乎凝固的死寂。
只見林有祿一把抹掉嘴角流出的哈喇子,滿臉堆著沒見過世面的市井諂媚,親熱無比地一把攬住老陳的肩膀,半開玩笑半推搡地往前拽:
「大侄女讓你保護她是信得過你!走走走,咱這大半宿翻山越嶺的,我這肚皮早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剛才在城門樓子底下我就聞見羊肉湯的香味了,天大的事,也得等老子吃飽喝足了再說!」
林有祿這一巴掌拍得結實,「啪」的一聲悶響砸在老陳後背,震得老陳渾身一僵,垂在袖底的指尖瞬間扣緊!
他眼皮狂跳,死死盯向林有祿——這狗東西是在敲打自己?!
可迎上來的,卻是林有祿那張涎著臉、兩眼放綠光的褶子臉:「老陳快走啊!我都聞見羊湯的香味兒了,走慢了肉可就涼了!」
看著這爛泥扶不上牆的貪吃模樣,老陳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暗罵自己草木皆兵,被一個黃毛丫頭嚇得連這鄉下老滑頭都當成了高手。
「……二伯說得對,吃點熱乎的去驅寒。」林琪神色如常,清澈的黑眸淡淡掠過林有祿,嘴角微微一挑,邁步朝巷外走去。
……
不多時,三人拐進了斜對街一家挑著藍布幌子的老字號羊湯鋪。
這鋪子地處三岔路口,門臉破舊,屋裡熱氣騰騰,滾開的大鐵鍋里翻滾著白花花的羊骨高湯,濃郁的羊油香味混著蔥花香菜味直往鼻孔里鑽。
此時剛過清晨盤查的高峰期,食客不多,林琪挑了張靠里側臨窗、視野開闊又背光的小方桌坐下。
「掌柜的!來三碗羊雜割!多切半斤羊頭肉,香油辣子多放點,再上六個剛出爐的油酥火燒!」
林有祿一屁股坐下,熟稔地從懷裡摸出一塊大洋拍在桌上,一副暴發戶吃大餐的囂張勁兒,扯著嗓子大喊。
「得嘞!客官稍候,馬上就來!」跑堂夥計眉開眼笑地收了錢,麻溜地去後廚張羅。
桌前,老陳雙腿緊繃,眼角餘光不住地往街面上那些戴黑禮帽的便衣特務身上瞟,右手下意識地往破棉襖內襯的暗兜里摸去——那裡藏著他緊急聯繫特高課太原機關的微型暗記。
「啪!」
一大海碗熱氣騰騰、飄滿紅亮羊油辣子的羊雜割猛地懟到了老陳眼前,滾燙的湯水險些濺到他的手背上!
「老陳!愣著幹啥呢?趁熱造啊!」
林有祿大咧咧地湊了過來,抓起一把生蒜啪地拍碎在桌上,順手遞了一瓣過去,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精明又渾不吝的光:
「你瞅瞅你,進了城跟丟了魂兒似的,兩隻眼睛滴溜溜總往外亂轉,咋的?在這太原城裡瞅見你相好的了?還是看見閻王殿派來索命的黑白無常了?!」
老陳心頭猛地咯噔一聲,伸向懷裡的手驟然一僵。
他強壓住慌亂,乾笑一聲:「有祿說笑了,我這不是……看外頭敵偽暗哨多,替大傢伙兒警惕著嘛。」
「啥?!暗哨?!」
林有祿嚇得一屁股差點從條凳上滑下去,抓著火燒的手直打哆嗦,滿臉害怕地看向林琪,帶著哭腔小聲道:「四丫……大侄女!你聽聽,城裡頭全是吃人的惡鬼啊!二伯這條老命可全系在你褲腰帶上了,你可得護著二伯啊!」
林琪眼皮都沒抬,只將剛出鍋的羊雜湯往他面前推了推:「二伯,湯涼了油就凝了,快吃。」
「哎……對對對,不能浪費糧食!」
林有祿瞅了眼碗裡白亮亮的高湯、紅艷艷的辣油,肚子不爭氣地咕嚕狂叫了一聲。他立刻把掉腦袋的害怕拋到了九霄雲外,端起大海碗「咕嘟咕嘟」連灌了三大口熱湯,又抓起油酥火燒狠狠咬了一大半,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直哼哼: 「吸溜……真香啊!老子這輩子就沒喝過這麼鮮的湯!老陳你別傻愣著啊,快造!趁熱造!」
林有祿一邊吸溜著羊湯,一邊斜著眼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嘴裡嚼著羊肚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陳你是不曉得,俺還是十幾歲的時候和俺們村頭的李二麻子一起吃過羊湯,但李二麻子死得早!李二麻子不是人啊!吃著東家的白饃,暗地裡卻給西山的鬍子留了門,鬍子進村搶光了糧,順手一刀還把那二麻子的肚皮給豁開了!那心肝肺啊,全讓野狗給叼去當下酒菜了!」
「你說這是不是報應!這年頭吃誰的飯就得老老實實給誰看門,吃著主家的飯,背地裡還想著跟狼搖尾巴,那不是嫌自己的腸子太結實,趕著送去餵狗麼!老陳,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看似粗俗不堪的鄉下混帳話,卻字字帶著血腥氣,如同一柄冰錐,狠狠扎進了老陳的心窩子!
老陳捧著海碗的手劇烈一抖,滾燙的羊湯險些潑了一身。
然而,眼前的林有祿卻已經吸溜著羊湯,吧唧著嘴去搶盤子裡最後幾片羊肉,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嫌棄辣椒不夠辣,完全就是個市井老滑頭,仿佛方才那番話只是無心之言。
老陳背後冷汗直淌,握著筷子的指節發白。
他原本以為這支隊伍里,唯獨這林老二是個好糊弄的鄉下膿包,可現在看來……這狗東西難道早就看出了端倪?!
其實,老陳猜得一點都沒錯。
林有祿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跟著一大家子逃荒,見慣了土匪、軍閥、漢奸、偽軍,更是了解自己的大侄女!林琪進城後的一番話,林有祿一下子就聽出了不對勁!她大侄女那是什麼人?還需要別人寸步不離的保護?
林琪看著耍寶的二伯,並沒有多說什麼!
她只是靜靜地咬著火燒,將精神力化作一條觸手,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她要找哥哥!
不過,二伯這招「裝傻充愣、反覆橫跳」,倒是比她直接挑破更有意思,更有可操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