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老太太在解放前是給地主家小姐當丫鬟的,也是窮苦人出身。
不過是因為過了幾年大宅門裡的生活就覺得自己也是小姐了。
打從秋香嬸子嫁過來,就沒見過她下地幹活,平日裡也是基本不出去。
夫妻倆看到來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不好的預感。
就這樣也不忘上前攙扶。
「媽,你怎麼過來了,有事叫我過去就行,你說你還親自跑一趟。」
老太太腿腳不好,就是前幾年好的時候,她也沒說往這邊來過。
這會兒竟然是拄著拐來的,可見借不到是不算完。
「我這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要不是有事我能過來?
老二,今天你大哥來借錢,那可是你親大哥啊!
他遇上難處了,你竟然一分都不借,還讓你媳婦挖苦他。
你大哥是個要面子的人,要不是真碰上難處了,絕對不可能跟你張這個嘴。
你小時候我和你爸忙,都是你大哥帶著你……」
「媽——」
秋香嬸子立刻出言打斷。
「之前不是說,有糧是我大姑姐帶大的嗎?怎麼現在又變成大哥了?」
錢老太太臉色一沉。
「我在和我兒子說話,你個外人不要插嘴,也不知道哪的家教,真是沒規矩!」
秋香嬸子緊咬著牙關,一種說不出的酸楚湧上心頭,讓她直接落下淚來。
嫁過來二十多年了,到現在她婆婆還說自己是外人!
錢有糧也察覺到妻子情緒不對,他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一眼。
老太太說了半天,一抬頭發現兒子在往秋香那邊看,頓時拉下臉來。
「有糧,我跟你說話呢,你在往哪看?」
錢有糧這才轉過頭,第一次在親娘面前挺起脊梁骨。
「媽,大哥是來找我借錢的,不是我求著借給他,他過來把我一家人數落了個遍。
既然各種看不上,幹什麼還要委屈自己跟我開口?
當年你說為了給我們三個娶媳婦,家裡的錢都花沒了,要把我分出去。
寒冬臘月的,當時我們一家四口連件過冬的衣服都沒有,只有那一茶缸子葷油。
後來還是求了老村長才答應租一間房子給我們,我和秋香拼命干,連續十多年都沒吃飽過!
一直到前兩年,我們才算是把這房子的錢還給大隊,以後再不用擔心哪天被人攆出去。」
秋香嬸子低垂著眼睛不說話,錢有糧說的都是事實。
他們兩口子天天勒緊褲腰帶,到現在都不敢回想那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錢有糧平復了下情緒,才又繼續往後說。
「實在撐不住時我回去找你和我爸,你們都不管,我大哥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說你們當父母的已經把我養大了,沒有義務再管我。
他也和我分家了,以後我是死是活都跟他沒關係。」
秋香嬸子和錢大牛全都意外的看著錢有糧,他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件事!
看得錢有糧忍不住抹了把眼淚。
「我大哥當時能說我的死活和他沒關係,現在怎麼就不能當我不存在了?」
錢老太太說不出話來,老二這麼一說,她也想起了當年的事。
那時候好像是因為老二家的哪個孩子生了病,說是要住院。
她想著也不是什麼嚴重的病,後來也確實是這樣,沒看到現在也沒死嗎?
可現在她是來求人的。
老二明顯對她生了怨,必須得好好安撫。
不然老大那錢什麼時候能湊齊?
於是接下來錢老太太賣了一波慘,都是說當年生錢有糧遭了多少罪。
什麼身體因為生他留下了病根,八年後才很不容易的懷上老三。
還說老三身體不好也應該怪在錢有糧身上,讓他沒事多幫襯著哥哥和弟弟,自己才能心安之類的。
但錢有糧還沉浸在剛剛的傷心裡,一句話都不想說。
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以前沒覺得哪裡不對,可現在他忽然醒悟了。
媳婦為了這個家受了那麼多苦和委屈,到現在母親都沒把她當成一家人。
還有自己,母親明知道大牛幾個年歲到了,娶媳婦的錢都沒攢夠呢,還想讓他給大哥拿錢。
他在這一刻終於認清,自己是三兄弟中最不該存在的那個。
錢老太太察覺出幾個人情緒都不好,知道今天說什麼都沒用了。
她慢慢起身,又蹣跚著出去了。
錢有糧一家五口就在後面看著,竟然沒有一個站起來扶的。
秋香嬸子回想著婆婆剛才的神態表情,覺得這件事沒那麼容易結束。
「大哥借錢到底要幹什麼?」
錢有糧回過神,也看向妻子。
「不說是辦工作?我聽說城裡人要買份工作都得不少錢,光錢不夠,還得有門路。」
「我覺得不是。」
秋香嬸子也說不清為什麼,反正就是一種直覺。
「不行,明天我得去趟鐵鉤大隊,讓宋知青給看看到底是因為點啥。
你媽都出動了,我覺得他們可沒那麼容易放棄,問清楚了咱們也早做打算。」
錢有糧現在也不敢說不信了,因為人家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能準確說出借錢的事。
真是不信不行。
於是第二天上午,宋妙見到了過來找自己的秋香嬸子。
「宋知青,真是多謝你的提醒,我大伯哥昨晚真的過來借錢了。
我這給你拿了些去年采的木耳,都已經曬得乾乾的了,泡發一下就能吃!」
宋妙把人帶進屋裡坐下。
「反正只是提醒一下的事,不算什麼。」
「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對我們來說可就不一樣了。
如果沒有你提醒,按照俺家他的性格,錢是肯定要借出去的。」
兩人客氣了幾句後,秋香嬸子才說出過來的目的。
「宋知青能不能幫我算算,我那位大伯哥借錢是要幹什麼?」
「他怎麼跟你們說的?」
「他說要在城裡辦工作,可我總覺得不太像這麼回事。」
宋妙拿了個草紙本出來,在上面寫寫畫畫著推算了一番,最後得出結論。
「他賭輸了!」
「什麼!」
秋香嬸子因為過于震驚,一下子站了起來。
宋妙看著自己的本子,在上面輕點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