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良東想到信里的那句話,狠狠掐滅菸頭。
「你說的對,我還是應該把學習撿起來,萬一以後有機會呢,我也能考個試試,不一定就比別人過的差!」
「對,這麼想一點毛病沒有!」
傾訴出來,趙良東的情緒就好多了,於是兩人騎車一起走。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跟家裡說,當初把名額讓出去時,我爸媽就沒少罵我。」
宋妙笑笑,「就實話實說唄,隊長叔經歷的比你多多了,肯定看的比你開,你是他親兒子,他安慰你還來不及呢!」
趙良東心裡的鬱結又散開了些。
車子很快進了鐵鉤大隊,等到岔路口時,他剎住車。
「宋妙,真是謝謝你,聽完你的話我心裡好受多了!」
「客氣什麼,彩霞嬸子和隊長叔平時也沒少照顧我,應該的。」
說完,她就騎車離開了,留下趙良東一個人心事重重的往家去。
擔心歸擔心,但沒之前那麼擔心了。
甚至分神想著宋妙這人是真不錯,當初她提醒爸媽自己要出事,家裡人都沒信她。
還是後來真出事了才登門道歉。
人家大人大量一點沒計較,這幾年更是不停給隊裡爭光,現在又來不計前嫌的安慰自己。
這姑娘人真的很好,難怪能找個那麼好的對象。
優秀的人果然容易被同樣優秀的人吸引。
這麼一想,趙良東覺得自己也有必要努力了,以後才能成為比現在優秀的人。
他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時,心裡還在打鼓。
院子裡飄著飯菜的香味,楊彩霞正端著盆出來倒水,看見他,習慣性的念叨。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飯都好了……」
話沒說完,她就察覺兒子神色不對,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趙鐵軍正坐在院裡的板凳上,手裡拿著個破了一塊的柳條筐研究怎麼修補。
「碰上事了?」
趙良東把自行車支好,深吸一口氣。
「爸,媽,侯麗榮來信了。」
這下夫妻倆的動作都停了,不約而同看向兒子。
就連正要掀門帘出來的趙老太太都停下腳步,屏住呼吸等後文。
「她說……工作分配在連市,不回來了。」
趙良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但還是帶了點自己沒發現的沮喪。
「信里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在公社這點工資,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院子裡一片死寂。
直到楊彩霞手裡的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這才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
「白眼狼!沒良心!當初那上大學的名額還是你讓給她的,現在說什麼不是一個世界的了。
都是華國人,不是一個世界,她還能上天了咋的?」
楊彩霞氣得渾身發抖,想再罵點難聽的,可看著兒子強作鎮定的樣子,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兒子等了三年啊,他該多難受!
楊彩霞紅著眼圈走到趙良東身邊,拍了拍他的胳膊。
「沒事,白眼狼以後也不會有好下場,媽再給你找更好的。」
趙鐵軍沉默地放下手裡的柳條,摸出根煙點上,狠狠吸了兩口。
額角的青筋蹦跳了好幾下。
想說當初就不該把名額讓出去,可這話在嘴邊轉了幾圈,最終化成一聲嘆息。
「算了,現在說這些有啥用,吃飯吧!」
趙老太太在門帘後抹了把眼淚,又轉身進了屋裡,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趙家這頓飯吃得異常安靜。
趙良東扒完碗裡的飯,就回屋了。
他既然說了要學習,乾脆就從今天開始,於是進屋翻箱倒櫃找書去了。
等兒子的房門關上,楊彩霞的眼淚才掉下來,她使勁抹了把臉,壓低聲音罵道,
「這個侯麗榮,她家當初啥也不是,窮的飯都要吃不起了,要不是咱家東子,她連高中都不一定能上完,現在攀上高枝了,轉頭就不認人!」
還什麼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一想到這句後她就覺得生氣!
趙鐵軍脫下鞋底在地上狠狠磕了磕,眼神冷厲。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楊彩霞一愣,「你想幹啥?我告訴你你可別亂來!」
「亂來什麼?」
趙鐵軍站起身,聲音壓得極低。
「她以為去了連市就沒事了?工農兵學員的分配,檔案政審,哪一樣不經過組織?
她這事辦得不地道,就是忘恩負義!咱得讓她知道,咱們家的便宜,可不是那麼好占的!」
他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
「明天我去趟公社,找蔡書記說道說道,她侯麗榮能上大學,靠的是咱們公社的推薦,是組織培養!
現在學了本事就想留在連市,這是哪兒的道理,大學生都是從哪來的分配回哪裡去。
要是因為看不上老家就故意留在大城市,可就是思想有問題了,我得問問,這樣的學生,配不配當國家幹部!」
楊彩霞看著丈夫繃緊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既解氣,又擔心把事情鬧大。
「這……能行嗎?」
趙鐵軍聲音發沉。
「放心好了,我有分寸,我當大隊長這麼多年,可不是什麼虧都能吃的下。
再說我這也不是為了報復,是要討個公道,也得讓外人知道,我趙鐵軍的兒子,可不是任人欺負的!」
趙鐵軍沒和媳婦說,據他所知,這三年來,侯麗榮的生活費,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兒子。
就她那窮的快要揭不開鍋的家,能有錢供她上大學?
花了東子的錢,用了東子的名額,畢業了用不到了把人一腳踢開。
就這樣還舔著臉說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到底多厚的臉皮才能說出這種話?
他趙鐵軍要是把這口氣咽下去了,他就真成老王八了!
楊彩霞還是有些擔心。
趙老太太在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見兒媳婦提心弔膽,直接把筷子一放。
「去,你明天就去,你那要是不行還有我呢,我就舍了這張老臉了,大不了我去公社書記辦公室鬧。
你們能咽下這口氣,我這個土埋半截的可咽不下,我就看看那家人丟不丟的起臉!」
見兩人都鐵了心,楊彩霞終於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