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白的光槍停在虛空中,楚浩的身體停在半空,太初凝固在彌留的姿勢中,方天界的陣法符文定格成一片斑駁的彩色碎片。
羅睺張著血盆大口,保持著咆哮的靜止畫面。
只有奈奈在動。
她的髮絲在無風中輕輕浮動,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灰色,像是兩顆星核在瞳孔中緩緩旋轉。
虛空中的所有光芒突然逆轉。
時間河流在這一刻被打了一個結。
楚浩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漩渦,無邊無際的光芒與顏色從身邊呼嘯而過,又如同墜落,又如同飄浮。
有破滅有重生,有熾熱有冰寒,有哭嚎有大笑,他的身體像是被拆散成億萬個光點,又重新組合在一起。
等到他的意識重新凝聚成形,他已經跌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區域。
四周虛無而空曠,沒有混沌氣的翻湧,沒有任何熟悉的氣息,只有一片灰白交織的虛空,如同天地初開之前的寂靜。
楚浩咳嗽了兩聲,吐出幾口黑血,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從四肢百骸湧上來,混沌祖神的法則傷害如附骨之蛆,但他活著。
他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太初仰躺在他左側,白袍碎裂、渾身是傷,卻還在喘氣。
方天界歪倒在右前方,長須燒盡,枯瘦得如同竹竿。
羅睺化為一隻巴掌大的小獸形態,通體鮮血淋漓,倒是蜷成一團,呼吸微弱。
最後,
他目光落在了趴在自己胸口,熟悉的、軟軟的重量上狸花貓。
而遠處的虛空深處,那道巨大的時間裂縫正在緩緩合攏。
裂縫的另一邊,灰袍女子冷漠地站在盤古證道之地的廢墟中,看著逐漸癒合的時空屏障,唇角第一次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黑堡血脈已經覺醒……」她低聲說。
「這片混沌的入口已經刻上你們的印記,無論逃到哪個時代,我都一定還能找得到你們。」
她轉身、走入那具黑棺,棺蓋合攏的一剎那,那隻空洞的眼眸微微閃動,似是暗夜中唯一的光斑。
時間裂縫合攏帶來的餘波,在她纖細的身影掠過之處留下細散的光塵。
時間裂縫完全合攏的那一刻,混沌虛空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呼嘯的餘響。
楚浩緩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才從那近乎崩裂的傷勢中稍稍恢復過一口氣。
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環顧四周。
暗青色的世界已經不見了,這裡更像是一條巨大的長河內部,幽深的穹頂高不見頂,兩側的壁面上流淌著無數光點組成的河流,如同一幅捲軸緩緩展開。
太初也撐著石頭坐起來,嘴角的血沫已經乾涸,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我們……在時間間隙中。」
方天界目光游移:「這感覺是一種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地帶,在這裡能看到一切,卻無法觸碰任何東西,只有沿著時間長河往下走才行。」
羅睺在巴掌大的獸形狀態下咳了幾聲,聲音嘶啞卻依舊帶著不甘:「在這鬼地方走?走到何時?走到何地?萬一走到那個灰袍女人的老家門口去了怎麼辦?」
奈奈的聲音有些沒底:「大鍋,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
楚浩沉默片刻。
「那就繼續前進吧。」
時間間隙中的景象,遠比楚浩想像中要壯觀得多。
他們沿著那條無形的通道向前滑動,兩側的光點組成無數碎片般的畫面。
那畫面如同被壓縮成一個個極小片段的歷史留影,飛速在他們的身旁掠過……有完整的星辰在混沌氣流中聚合成形,又有無數的星辰無聲崩滅。
有巨大的神魔身影在虛空中對峙、碰撞、隕落,血染混沌天穹。
有大片大片陌生的法則結構在混沌深處醞釀、成熟、爆發,鋪開成一片又一片廣袤的小世界。
那些破碎的畫面太多太多了。
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時間間隙的兩壁,如同一座無窮無盡的圖書館收藏著整片混沌從古至今的所有歷史。
忽然,楚浩的瞳孔猛然一縮。
他看到了盤古。
那道身影巨大得無法用言語形容,他站在一片未分天地的混沌中央,手持一柄暗金色的巨斧。
斧刃上的銘文與楚浩手中那柄盤古斧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完整、更加深邃,帶著一種楚浩從未觸及過的恐怖力量。
仿佛等待了足夠漫長的歲月之後,那道身影終於動了。
他舉起那柄暗金色的巨斧,發出一聲震碎了整片混沌的怒喝,劈出了那一斧。
那一斧劈開的瞬間,楚浩感到自己的心臟如同被一柄大錘砸中。
斧芒劃出暗金色的裂口,混沌分成清濁兩半,天空在上升,大地在沉降。
從那道裂口中湧出無數星辰、無數虛空、無量小世界的雛形。
然後是無數光點從裂縫中湧出,如同一顆顆種子撒向四面八方,每顆種子落地後都會炸成一團星雲,漸漸形成一個個完整的小世界。
太初:「盤古開天。」
「這才是真神。」方天界也感嘆。
羅睺心中有些得意,又落寞。
盤古是他們這方混沌的證道真神,他原本與盤古同一個時代的神魔……人家盤古開天,他卻苟延殘喘的活著。
畫面在飛速推進:小世界升起又墜落,星辰誕生又熄滅。
在無數輪迴與演化之後,一道黑色的星影忽然出現在畫面中央,它如同一顆冰冷的眼珠,從混沌之外鑽入這片世界,帶來了某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
楚浩認出了那道黑影。
那正是當年的「黑星」。
「黑星降臨了。」羅睺低聲說。
太初,方天界臉色平靜,他們就是被黑星發放此地的。
畫面再次切換。
楚浩看到了一座黑堡,它懸浮在黑星表面的某個最高的山峰上,如同一頂冠冕。
而在黑堡的深處,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輪廓……幽熒。
那道身影比他在現實中遇到的幽熒屍體要生動得多。
她就站在黑堡前的虛空之中,長發飛舞,衣衫獵獵,明明是灰白色的調子,卻給人一種宛如天光初照般的光芒感。
她望著天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然而,畫面沒有給楚浩太多的時間去體會。
迅速切換到了另一幅場景中。
幽熒的腳下是一座破碎的戰場,三個龐大的身影正跪伏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