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加一貓，緊追著那具屍體沖入了那條灰白色的光帶。
流光穿行的速度極快。
周圍的時空在視野中扭曲成五光十色的隧道，每一次閃爍都是一段光陰的更替。
楚浩的耳畔有風聲呼嘯而過，夾雜著無數亡魂的呼喚與低語。
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匯成一首無聲的輓歌，那輓歌底下另有一層清晰而堅定的脈搏。
是媽媽的節奏。
那條路線緩緩展開。
楚浩看到前方的時間節點上，輪迴路的景象正在變化。
他認出了那是一個極其古老的時代。
周圍的灰白色時光在逐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模糊的、巨大的、金色的軌道殘骸。
那是輪迴路的一處斷裂點。
楚浩的目光凝住。
那具幽熒屍體懸停在斷裂點的正中央，體內的灰白色光芒正在以某種特定頻率脈衝式地放射，每一次脈衝都與斷裂點周圍的輪迴法則殘片產生共鳴，如同一個信號源正在尋找匹配的接收器。
太初眯起眼睛：「她是要用自己的屍體做信標，激活這個斷裂點的殘餘法則？」
他忽然愣住。
「這不是普通斷裂點……這是當年她最後嘗試以身合道失敗時被那股灰白色力量從大羅混沌界打斷的那一處，也是所有線索的匯聚核心！」
方天界的呼吸變得急促：「所以幽熒選擇把自己推到這一步，讓後世繼承者親眼看到證據？」
「屍體本身就是一個路標，只要有人立下與她相同的誓言，遺骸就會被激活，激活的鎖定坐標就是最後一次失敗的現場……這是幽熒為後來者留下的啟動鑰匙。」
羅睺難得沒有嘲諷，聲音帶著一種少見的沉重：「自己失敗了的地方……把屍體變成鑰匙，指引後人去她失敗的地方重來。」
「這份氣魄，比當年那個把三個混沌祖神鎖起來的幽熒，還要讓人頭皮發麻。」
灰袍女子站在距離他們極遠的混沌虛空深處。
空洞目光凝視著遠處，那具幽熒屍體與時空斷裂點之間越來越強烈的共鳴。
她伸出手，但那一瞬間，那道共鳴已經成形了。
一股金灰色的光芒從幽熒屍體中爆發開來，如同恆星坍塌時的最後閃耀，形成一個巨大的、覆蓋了整片區域的光繭。
她沉默了片刻，收回手指，轉身走入黑棺。
與此同時，
在另一片幾乎完全不同的空間區域中，幾位存在同時睜開了眼睛。
一張巨大的黑色石桌懸浮在虛無中央，周圍坐著幾道或明或暗、或實或虛的輪廓。
一個枯瘦的、籠罩在灰霧中的身影聲音低啞得像漏風的破鍾：「輪迴路上的那個信號源……又亮了。」
他對面，一道通體暗金的輪廓冷冷地說：「是幽熒留下的那條雜線，我一直以為她人死燈滅就該徹底斷根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後手……」
「臨死之前的布局，比我們想像中要深得多。」
聲音的主人全身籠罩在極亮的光芒中，讓人看不清面容。
如同某種亘古不變的存在發出的古鐘震盪：「她動用的是胚胎級的輪迴法則烙印，那是至高母神留下的遺物中最核心的碎片之一，我們當年沒能在她身上找到那塊碎片的藏身之處，現在它自己暴露出來了。」
那道身影微微頓了頓，「不要讓它活。」
「輪迴路重開，所有依靠怨念而生的結構都將崩塌，我們的糧道、兵源、能源……包括那些混沌靈本身，都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
枯瘦的聲音說：「誰去？」
「讓更多的巡獵者去。」另一道更年輕的聲音，帶著某種不正經的笑意。
「正好，它的獵物自己鑽進了時間深處，現在該讓它玩得更大了。」
暗金色輪廓沉默了片刻：「命令。」
那兩個字落下，混沌深處無數紋路亮起，朝無盡遙遠的下方傳達而去。
那個年輕的聲音又帶著笑意補了一句：「順便把那座塔的權限打開，讓巡獵者可以繞過時間法則的限制，在輪迴斷裂點內行動自如。」
寂靜持續了數息。
然後，
一道極暗的、如同刀鋒般的寒光，從無盡的黑暗深處切開了時空的屏障。
那個方向，正是幽熒屍體激活的斷裂點所在之處。
時間斷裂點內部，一片金色的光海在黑暗中鋪展出來，如同一條被切開血管的巨大動脈，仍在搏動著最後的餘溫。
那些金灰色的輪迴法則碎片如同沙礫般懸浮在光海中，每一粒都閃爍著一道靈魂的記憶碎片。
幽熒的屍體已經懸停在光海中央最濃稠的位置，灰白色長髮向四周散開，如同她在活著時那般雍容。
她的周身出現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將她與周圍的輪迴法則碎片連接在一起，如同一顆種子被放入了合適的土壤中。
楚浩看著這壯觀卻又令人心痛的景象，咬緊了牙關。
他能感覺到媽媽在設計這一切時的良苦用心，那條斷裂的通道本身就是她留下的最宏偉的路標。
這處斷裂點，既是阻礙，也是源泉。
當年她在這裡失敗，現在屍體在這裡紮根，為後來者指引重新接通的道路。
太初走到斷裂點邊緣，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觸摸那層金灰色的光膜：
「這是輪迴出生級的法則烙印，極其古老，是我們能接觸到的最原始的輪迴核心碎片。」
「她用自己全部的靈魂與修為蘊養它，就為了等這一天讓它重新生根。」
他抬頭，看著楚浩，「你現在明白她有多執著了嗎？她死後的屍體也能變成種子，替你打好這條路上的第一塊地基。」
方天界的聲音有些乾澀：「輪迴路斷得最深的一處節點就在這……金灰色的印記是她的靈魂坐標，這縷烙印是被她激活帶回的殘魂。」
「幽熒留下這道後手的時間，比她最後一次輪迴更早……她早就設想到了自己遲早會失敗，所以留下了這個備份。」
羅睺沉默地盯著那具屍體的方向：「知道自己會失敗，卻還是試了最後一次……」
楚浩看著光海中央那具安靜的身體，心中默默說：「媽媽……你打下的地基，我不會讓它倒。」
金色光海忽然發生了異動。
幽熒屍體周圍的碎片開始以她為中心匯聚、旋轉，一道灰白色的光芒從她眉心溢出，順著那些輪迴法則的脈絡，如同血脈般延伸出去。
那道光芒越來越亮，如同一位沉睡了無數歲月的巨人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時間斷裂點深處傳來一聲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那嗡鳴穿透了整片時間間隙，傳向遙遠的空間。
楚浩感到了那道聲音中的含義與力量：
歡迎回家。
這是媽媽留下的不滅印記，在等著有資格繼承它的人到來。
而那個人。
現在，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