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也愣了一下。
大羅混沌的存在不可能隨意降臨下界,否則不需要這樣曲折的手段。
幽熒八次輪迴的嘗試雖然被大羅混沌精準打斷,但能打斷不代表能直接殺掉,或許也是因為這個限制。
那一瞬間,盤繞在楚浩心頭的巨大壓力卸下了一大半。
能把戰鬥拉到同一水平線上,就有可能用腦子找到贏的方法。
楚浩深吸了一口氣,在腦中展開幽熒留給他的那幅地圖,指著極遠處的某個亮點:「第一枚碎片的位置,在那片灰海的對岸。」
他們沿著時間長河的邊緣出發。
周圍的環境每一眼都在變化,時代的更迭如同光影般掠過,有時能看到巨大的日月懸在頭頂,有時能看到無數星辰像沙粒般從前方翻湧而過。
時間間隙並不穩定,有些地段寬得如同一條沒有邊際的大洋,有些地段窄得仿佛只要一伸腳就會踩碎時間的堤岸。
楚浩一路走,一路感知著體內輪迴印記的指引。
那道印記在幽熒將他喚醒後,已經不再處於休眠狀態。
它時刻散發著微弱的熱度,朝那個碎片坐標的方向不住地輕微牽扯,如同一個指南針在確認北方。
但他能感覺到,那牽引的力度並不是均勻的。
有時候引力的方向會突然偏轉,像是被什麼力量干擾了……偏轉的幅度不大,頻率卻不低。
楚浩腳步微微放慢:「有人在干擾我跟碎片之間的感應。」
他沒有說出來,但心中已經升起了警惕,就像水面之下潛行著一條看不見的魚,只有偶爾翻起的細小水花暴露它的蹤跡。
太初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
灰海出現在視野的盡頭。那片灰海不像是水,灰白色的波浪凝固的、沉重的,如同熔融的金屬在緩慢涌動。
灰海表面漂浮著難以計數的靈魂碎片,有的已經暗淡得只剩下一點點光影,有的還保持著死前最後的表情,在灰色的波浪中時沉時浮。
這片海是輪迴斷絕以來積累的亡魂匯流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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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浩沉默著看著眼前的景象。
他以前從未直面過這種尺度上的死亡,輪迴斷絕的世界中蘊藏著的悲愴與絕望,如同這片廣袤無邊的灰海一樣深不見底。
奈奈低下頭默默安靜了一會兒,抬起頭:「碎片在哪裡?」
楚浩低頭看了一眼腦海中的地圖,指向灰海中央偏南的方向:「那片灰海中央,有一座露出海面的孤島,地圖上標註的碎片位置就在孤島底部的地脈核心……海面上的靈魂碎片會干擾感應,所以我們得下潛。」
羅睺盯著那片灰海,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別告訴我,我們得在那堆死人裡面游泳。」
太初冷冷地看他一眼:「你怕亡靈?堂堂混沌祖神,臉都丟光了。」
羅睺回懟:「我怕的是那堆亡靈裡面有我當年殺過的幾個,游到一半來個熟人打招呼,多尷尬。」
方天界淡定地補充了一句:「沒死在你手上的亡魂,也未必不會咬你。」
羅睺:「……」
楚浩已經率先邁入灰海之中。
那片灰白色的海水在他觸碰到的一瞬間,並沒有如同尋常液體般包裹上來,反而像一層黏稠的隔膜,輕輕將他包裹在內部,周圍的視覺與聽覺都被隔絕了,仿佛跳進了一團凝固的霧裡,只能看到那些靈魂碎片如同水母般從他周圍緩緩飄過。
每一枚碎片都是一個死亡的瞬間。
楚浩看到有一枚碎片裡,是一位母親抱著年幼的孩子在洪水中沉沒。
另一枚碎片裡,是年邁的老人握著年輕戀人的手,在戰場上慢慢閉上眼睛。
還有太多太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種族,用他從未見過的姿態告別這個世界。
死亡對於任何生命來說,都是平等的終點。
他感到那些碎片雖然已經失去了意識,卻似乎因為他的到來而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騷動。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期待。
仿佛這些迷失了方向的亡靈感覺到了他身上攜帶的那縷輪迴氣息,如同溺水者看見了一根浮木。
她感到身後那具一直緊貼著他的巨大背脊微微弓起。
然後他忽然聽到了一個女人的歌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好。」
楚浩猛地睜大眼睛,那方向正是他要去尋找碎片的核心地脈的所在。
它已經向地脈核心發起了攻擊。
羅睺最先反應過來。他渾身黑紅色的血氣沖天而起:「碎片要是壞了咱們還修個屁!」
他原形畢露,四蹄踏火,化作一道血色長虹朝孤島方向撞去。
太初和方天界幾乎同時出手,兩道法則鎖鏈橫貫灰海,試圖護住孤島周圍的空間結構,讓襲來的那團漆黑力量不至於瞬間粉碎整個地脈。
楚浩抓緊時機,三息之內趕到孤島底部。
地脈核心是一道蜿蜒如龍的金色光脈,那枚輪迴碎片就懸浮在最中央,如同琥珀包裹著的古物,散發出溫潤的光芒。
而那團漆黑的力量正盤踞在金色光脈外側,如同一條巨大的水蛭,正在一點一點將光脈外層的法則壁障啃噬開來,想要直接吞掉那枚碎片。
楚浩的瞳孔驟縮:「這東西想趕在我們之前吃掉碎片!它是那頭巡獵者放的先鋒!」
「這水蛭什麼來頭?」
楚浩舉起盤古斧,朝著水蛭啃噬的方向就是一斧。
暗金色的斧芒如月牙般破空而去,切在水蛭與光脈之間的縫隙上,將那層吞噬的力量硬生生劈開一道口子。
那團漆黑水蛭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如疥瘡一樣裂開一條長口,從裂縫中湧出大片黑色碎屑,沉入光脈深處的灰白色地脈中。
楚浩衝到碎片前,伸手抓向那枚懸浮在光脈中的輪迴碎片。
他的指尖觸碰碎片的瞬間,碎片猛然爆起金光,強大如狂潮的反震力湧來,楚浩感到自己整個人被從裡到外碾了一遍,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他強忍著沒有鬆手,劇痛中一個念頭猛然升起:碎片認主儀式。
如果他的血脈與輪迴印記強度不夠,會被碎片反噬內傷。
如果夠,就能駕馭它。
他鬆開了牙關,將全部力量貫注入手掌中,沖碎片低喝:「我是幽熒的繼承者,來帶你的兄弟姐妹回家的。」
碎片微微頓了一下。
那縷金光似乎流轉了一下,像是有人從碎片內部認真地看了楚浩一眼。
片刻後,浮現在碎片表面的狂暴金光緩緩收斂了起來,轉為一層溫暖而柔和的淺金色光暈,像是一頭終於認出了主人氣息的靈獸,轉身朝他躍來。
楚浩一把接住碎片。
碎片入手的瞬間,他感到體內那條輪迴印記的熱度驟然提升了好幾倍,像是被同族的信號激活了。
那道牽引的方向從原來灰海中央的模糊不定,變成了指向某個遙遠的、更清晰的坐標方向。
就在這時,
他耳邊響起了一個冷冷的聲音。
那聲音沒有來處,又像是從灰海每一滴海水、每一片靈魂碎片中同時響起,帶著一種從高維度俯瞰棋盤的無上從容:
「拿到了?很好,那就繼續去下一個吧……我已經等不及看到你集齊片碎片之後,再見到我的樣子了。」
楚浩猛然抬頭,「誰?」
聲音在灰海每一個角落迴蕩。
那個聲音輕輕頓了一下。
然後,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我啊?是一個失望了太多次的……長輩。」
「你不是我的什麼長輩。」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時,多了一絲楚浩聽不出來的複雜情緒:「你比我想像的要命硬。」
「去吧,去找你的碎片,而我也會繼續等著你來找我。」
「我對你的興趣,已經從一個麻煩的餘孽升級成,一鍋值得慢慢烹煮的好菜了。」
……
楚浩握緊那枚輪迴碎片,金色的暖流順著掌心湧入體內,與血脈深處的輪迴印記產生了共鳴。
那種感覺如同一把鑰匙插入了鎖孔,嗡鳴聲過後,體內的印記覺醒了一層,他的感知範圍瞬間擴大數倍。
他能感知到灰海下方深處那些靈魂碎片的流向,能模糊地看到遠處時間長河中的漣漪,甚至能在虛空中捕捉到一縷極淡的、殘留的法則軌跡指向的方向——那是第二枚碎片的位置。
羅睺問道:「那邊說了什麼?」
楚浩沉默片刻,顯然在組織措辭:「說是我的長輩。」
羅睺:「……」
太初:「……」
方天界最先反應過來,冷哼一聲:「他在攻心。」
楚浩微微挑眉。
方天界捋著鬍鬚分析道:「他要真想宰你,剛才在水蛭那波攻擊里就能做得更徹底,不會只是試探一下就退走。」
「讓你親眼看到自己與他的實力差距,再用長輩身份引起你的好奇或動搖,讓你每一步都開始自我懷疑……你的碎片還有幾枚要找?」
「他每句話都像在你心裡埋下一根刺,等最後一戰爆發的時候,這些刺就會一起扎出來。」
奈奈恍然大悟:「就像我看小說時,那些大反派總喜歡在主角面前擺譜,然後主角就開始內鬥猶豫……最後被收割了?」
小玉喵喵點頭:「少女說得對,那個老怪物渾身上下沒有一根毛髮是正經的。」
楚浩仔細感應了片刻,體內的印記雖然能感知到第二枚碎片的大致方向,卻比第一枚的指向模糊得多。
那道指引時強時弱,甚至偶爾會斷斷續續地偏轉,如同一隻被干擾的指南針。
楚浩皺起眉頭,掌心攤開,讓那枚碎片懸停在手中。
金色碎片在空氣中緩緩轉動,如同一隻嗅探方向的靈物,卻始終無法穩定地指向某個方位。
「我感知不到準確坐標。」楚浩沒有掩飾這個異常。
「第二枚碎片似乎被某種力量屏蔽了,印記無法鎖定它的具體位置……只能確定一個大方向。」
太初目光微動:「干擾來自哪裡?」
楚浩低頭看著那片灰海:「從灰海中央那道地脈核心的方向傳來的,與我體內的輪迴印記同頻的干擾。」
「像是有人用一面更大的輪迴法則鏡子,把我自己發出的信號反射了回來,讓鏡子裡的回音干擾我對真實信號源的鎖定。」
方天界眯起眼睛:「調虎離山的火候剛好,把你指向偏離目標的方向,讓你白跑一趟甚至走進陷阱。」
羅睺不耐煩地磨了磨獠牙:「說得那麼複雜,就是那個老東西在那碎片的坐標上動了手腳,讓你掃不准唄!總不能直接過去硬搶?」
楚浩閉眼:「既然他用我的信號來干擾我,那我就用被他干擾的信號來確認他動手腳的方位。」
他抬手將碎片放在眉心前,「我在感知那枚碎片的牽引時,那份誤導信號是從灰海偏北方向的某個具體位置發出的。」
「反向追蹤過去,就算找不到碎片,也能找到他在這片灰海中布置的干擾源……只要能毀掉干擾源,碎片的位置就會自然暴露。」
太初點頭:「需要幾個人去?」
楚浩將三人分配開來,太初和方天界留下看守幽熒屍體,羅睺和他前去找干擾源。
羅睺和楚浩沿灰海邊緣向北出發。
十息之後,楚浩的聲音極低地傳入羅睺耳中:「來了。」
羅睺也感受到了。
一股細密的、如同針灸般的刺痛感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全無死角,仿佛有人將他所在的整片空間調了焦。
那層刺痛感已經深入血脈之中,正在一寸一寸地試探他的法則結構,尋找可趁之隙。
羅睺咧嘴無聲一笑:「這種針尖一樣的探查手段……是那巡獵者的嗅覺追蹤放出來的。」
楚浩微微點頭。
感知已經捕捉到後方遠處有一道氣息正在快速靠近。
那道氣息在遊走時帶著一種近乎真正的野獸般的節奏感,忽快忽慢,有時停頓良久,有時驟然加速。
如果不仔細辨認,完全會以為那是一頭在野外遊蕩的獵食者。
那影子的移動軌跡始終保持在他們的感知邊緣之外,精確地維持著一段足以追擊又不容易被反擊的距離。
羅睺低聲道:「那影子是在追你?還是來干擾源的?」
楚浩的唇角微動:「它是被放進來的尾巴,那東西能定位我們,正因為干擾源也正在追蹤我們的軌跡。」
「我們離干擾源的方位越近,它的追蹤就越精準。」、
「我們乾脆調轉方向,直接向它暴露一個足夠誘人的破綻,讓它不得不提前動手……動手的時候,干擾源會短暫地停在固定位置維持封鎖,那就是我們下手的機會。」
他看向羅睺,「你信我嗎?」
羅睺毫不猶豫的說:「不信。」
「不信也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