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忽然加速,朝灰海更深處掠去。
那道尾巴果然立刻加速跟上,氣息因為獵物加速而出現了極其微小的波動。
羅睺咒罵一聲:「淦,老子還沒說要上!」
「來不及了。」
奈奈獨自蹲在幽熒的屍體旁邊,雙手托腮,看著那片灰茫茫的海面發呆。
小玉趴在她頭頂打盹,尾巴尖偶爾卷一卷。
片刻後,奈奈目光一亮:「小玉,你想不想去找點樂子?」
小玉警惕地豎起耳朵:「少女,我總覺得你想幹壞事。」
奈奈走到幽熒的屍體前,將手放在那具身體眉心處。
她身體表面浮現出一層柔和的灰白色光芒,與幽熒屍體內部的輪迴印記產生了極其隱微的共鳴。
片刻後。
她的眼睛睜開,帶著一種近乎惡作劇得逞的狡黠:「好了,我用那枚碎片的信號做了個假貨,把那道錯誤引導的干擾方向,調成了一條通往灰海中央空白區的路線。」
「老怪物如果以為我們會上當,那他接下來很快就會看到。」
「我們既沒有去他設好的陷阱方向,也沒有走向那枚碎片的方向……而是在他以為我們已經走入死角的時候,從背後繞到了他的正後方。」
小玉聽得一愣一愣,最後喵了一聲:「少女,你過得學的大哥腹黑真傳。」
「……」
羅睺一路跟隨楚浩疾行了很久,發現楚浩忽然在一個看似毫無特殊點的位置停了下來。
楚浩抬頭看天,像是在確認什麼。
從懷裡取出那枚輪迴碎片,將它高高舉過頭頂。碎片在空氣中閃閃發光,如同一盞明燈。
楚浩看了那枚碎片片刻,然後做出一個讓羅睺眼皮一跳的舉動。
他將碎片猛地擲向那片灰白的海面,碎片落水前驟然停住,如同一顆釘子一樣釘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楚浩咬破手指,將一滴血滴在碎片表面,口中低聲念出一段晦澀的古語。
那枚碎片隨著他的念誦聲開始急速旋轉起來,發出嗡嗡的鳴響,一圈金灰色的波紋從碎片周圍擴散開來,如同石入湖面的漣漪,朝著灰海深處一圈一圈地延伸開去。
他朗聲說:「來都來了,不出來見一面嗎?」
灰海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略帶興味的聲音從灰海深處響起:「哦?你怎麼發現的?」
楚浩目光坦然:「幽熒研究了這麼多次輪迴,會連自己留下印記的地圖都被對手改寫了都不知道嗎?」
「她早就為這種可能性設好了後手。」
「如果引導方向被篡改,自檢程序會立刻將篡改後的信號標記出來,並把正確指向傳到下一層。」
「你們在第二層干擾,她就埋了第三層的引線。」
「我只需要把這個作為公證處的坐標丟出來,你就會自己跳出來看我是不是被耍了……果然。」
灰海深處沉默。
片刻後,那個聲音輕輕地笑了一下:「有意思,這麼看來,我從幽熒的輪迴印記中讀取的信息,不過是她故意留在表面的假餌罷了……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把死局做成活局,我越來越捨不得讓你們死乾淨了。」
楚浩從懷中取出一枚碎片,正是他剛剛從灰海中央取得的那枚。
碎片表面金光流轉,此刻卻閃耀著一種與剛入手時截然不同的光……原本的金色光芒中摻雜了一絲暗灰色的脈絡,如同血管中混入了異物。
羅睺猛然變色:「那碎片裡有東西?」
楚浩盯著那枚碎片:「他一直想讓我把這枚碎片帶到下一處。」
「這樣一來,要麼我帶著一枚混入他力量的碎片進入第二處斷裂點,在他預設的坐標點被那層隱匿的力量引爆,碎掉第二枚本應完整的印記。」
「要麼我在半路上發現異常,被逼停下來查看。」
「而在查看的這段時間裡,那頭古巡獵者就有足夠的時間趕上我,用我停步的間隙發起追殺……無論走哪條路,都是他的陷阱。」
羅睺罵道:「那狗東西心思怎麼這麼毒!」
楚浩反而笑了笑:「但他忘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中的碎片,「我把它丟出來當坐標呼喚他,是出來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將碎片導向灰海深處某一點,「他必須臨時與這片灰海的靈魂流動建立通道……那條通道的位置就是他的坐標。」
「現在就藏在那片灰海的海底洞穴中,等著我往他預設的方向走。」
楚浩猛地調轉方向,朝著那縷通道的末端極速掠去,「我們繞到他身後去。」
羅睺微怔後露出一個由衷的笑容。
不再多話,緊跟在楚浩身後。
那個存在於灰海深處某處觀察著,那枚被丟出的碎片留下的異常信號,似乎做足了準備迎接楚浩落入圈套。
他等了數息,卻發現那個方向空無一人。
楚浩沒有來。
他先是一愣,旋即意識到了什麼,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那小子繞開了明面上的道。」
「以為繞到背後就能占得先機?那就讓我看看,有沒有本事兜住這個圈子。」
灰海深處那道本應等著楚浩去挑戰的干擾源,悄然無聲地開始運轉起來。
而楚浩與羅睺並不知道,在他們繞過那個坐標的同時,那頭巡獵者的本體已經掙脫了盤古斧殘存力量的束縛,正安靜地蹲在灰海邊緣的陰影中,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已經徹底換了主人,帶著某種從容與悠閒,如同看著獵物在奔跑中耗盡了體力。
它沒有立刻追擊,只是緩緩站起身來,朝著楚浩繞行方向對應的另一側邁出一步,仿佛早就知道最終誰會走到哪一步。
……
太初和方天界守在原處。
幽熒的屍體懸浮在金色光繭中,那層光膜比先前明亮了幾分,如同被楚浩取走第一枚碎片後激活了什麼。
屍體的髮絲在光膜中輕微飄動,眉心處那道灰白色的印記,以某種極其緩慢的頻率閃爍,像一個正在加載程序的指示燈。
太初盤坐在虛空中,撐開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屍體與周圍的時間亂流隔開。
方天界則站在屏障內側的另一個點位,手中掐著半截推演羅盤,目光不斷在虛空中游離,掃過每一道可能襲來的法則波動。
忽然,太初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感知到一道極其細小的能量波動,正從灰海的方向,朝他們所在的坐標刺來。
那波動的力量極其微弱,微弱到如果換一個不夠敏銳的人來把守,可能根本不會察覺。
但太初活了那麼久,見過太多表面無害實則致命的東西。
他不動聲色,繼續維持著屏障的樣子,卻在暗中將那層法則屏障的間隙調整了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偏移角度。
三息之後,那道細如針芒的波動刺入屏障的縫隙。
太初合攏縫隙。
將那股波動鎖在了內外膜層之間,隨後才用元神將其展開。
那波動侵入了他構築的屏障,在夾層間化為一幅狹長的灰白色圖卷。
圖卷上描繪著一條模糊的道路,道路上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影轉過身來,讓太初看到了她的臉。
那是幽熒的面容。
比楚浩他們所見到的幽熒更年輕,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色長袍,手中捧著一冊翻開的古籍,目光清澈而好奇。
她看到太初時並不意外,反而露出一個安靜的笑容,嘴唇微動,沒有聲音,但太初看得懂她說的是:「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太初的心猛然一沉。
這幅圖卷上的幽熒太過年輕,年輕到根本不可能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幽熒。
這是更早期的的幽熒。
灰海深處那個存在不僅認識幽熒,甚至掌握了她的某個早期時間節點中影像與記憶。
這是一道引誘的信號。
如果他順著這個影像走上前去,試圖觸摸那個年輕的幽熒,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太初沒有動。
他靜靜地看著那幅圖卷,片刻後冷冷地開口:「拿這種下三濫的幻術對付我,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圖卷中的年輕幽熒抬起頭,歪著腦袋,笑得天真爛漫:「還記得當年在無根界的梧桐樹下,你欠我一壇酒嗎?」
太初瞳孔微縮。
無根界的梧桐樹下。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幽熒時的地方。
當年,幽熒問他要一壇酒喝,直到後來……反目成仇。
那壇酒始終沒有還上。
這件事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太過私密,太過久遠,久遠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個存在卻能將它翻出來。
太初沉默了片刻。
圖卷中的年輕幽熒繼續開口,聲音縹緲:「我當年立下的規矩讓你吃了虧,恨我太古板,不讓任何一個混沌祖神跨越到不該碰的地層。」
「但你想過沒有,如果大羅混沌真的打算讓輪迴之路徹底斷裂,他們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來找我?是因為我手裡握著什麼讓他們害怕的東西。你想不想看看那是什麼?」
年輕的幽熒向太初伸出手:「跟我來。」
太初與那幅圖卷之間的距離似乎在那個瞬間被拉近了。
他在看到那幅圖卷的第一時間就知道這是誘餌。
但誘餌總是要足夠像真的才能引動魚上鉤。
這餌做得太真了。
除非他親眼看到這道誘餌背後藏著什麼,否負他無法確認那個存在到底對幽熒了解到了什麼程度,也無法判斷它是否還能拿出更多幽熒的私人信息來動搖其他人。
但太初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閉上眼睛,將那道圖卷從自己的元神領域彈了出去。圖卷在脫手的瞬間化作一蓬灰白色的灰燼,消散在虛空中。
「老方,你記住了這個入侵口的位置了?」
方天界的推演羅盤上已經亮起了一個紅點,像一滴血珠凝在灰海某處的坐標上:
「記住了,通道很隱蔽,但已經留下了痕跡。」
太初睜開眼:「去端了它。」
方天界看著他:「你確定要去?那圖卷有點古怪,像是把幽熒早期的某段記憶複製了一份,做成了一枚可以觸發的炸彈。」
太初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它放炸彈讓我踩,我無非兩個選擇。」
「一是繞開路走,二是拆了它。」
「拆了這段線,灰海里的那個東西就會少一個後續發力的支點。」他看了方天界一眼。
「它既然能拿出我欠幽熒一壇酒這種舊事,引我去碰那道圖卷……說明它手裡掌握的幽熒信息維度被我們遠遠低估了,如果不搞清楚它的信息來源,我們後續所有的判斷都會建立在沙子上。」
方天界頷首,沒有勸阻。
他們在這裡守衛的幽熒屍體,本身就是一台終極法則信息的載體和錨具。
一旦對手,成功將這具屍體也轉化為幽熒回憶的傀儡通道,失去的就不僅僅是「遺體」,而是後續所有修復輪迴路的基礎,必須保證這裡絕對安全。
太初留下了一道護持印記在屍體外圈,然後化為一縷灰色煙氣,朝方天界羅盤上標記的那個坐標掠去。
方天界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灰海深處後,低頭轉向屍體。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始做一件事……將那枚紅點上殘留的灰燼收集起來,一股腦注入他自己的推演羅盤深處。
羅盤發出細微的嗡鳴,裡面的符文流轉速度越來越快,如同在消化著什麼極其複雜的信息。
片刻之後,
推演羅盤上浮現出一些凌亂的、斷裂的字跡,那些字跡拼湊成不完全的句子:
「第八次輪迴實驗記錄……核心輪迴法則物質……副本藏在……。」
「副本藏在」之後的字跡斷裂了。
方天界皺了皺眉,低頭凝視著那行斷字,將幽熒屍體眉心處那枚印記周圍的共振頻率調高了半檔。
半檔之後,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灰白色的坐標,坐標指向灰海北面極遠處的某個時間裂隙中。
那裡另有一個幽熒藏起來的信息庫。
……
奈奈和小玉正在做著一件連楚浩都不知道的事。
奈奈蹲在距離幽熒屍體約三十丈遠的灰海邊緣,手掌貼在水面上,指尖浸入灰白色的海水。
她正順著那枚輪迴碎片的信號反射軌跡逆向而行,一路摸索到那個干擾源在幽熒印記深處留下的暗門。
奈奈不僅發現了那扇暗門,還做了一個手腳。
她在那扇暗門的鎖孔里,塞進了一枚普通輪迴印痕。
一旦對方再次經由那扇暗門讀取信息,就會被反向追蹤,暴露其主幹道的位置。
小玉趴在奈奈手邊:「少女,你到底在你的印記里塞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