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咽了口唾沫,小聲問:「大鍋,至高存在……平時打架都這樣?」
楚浩木然回答:「我怎麼知道。」
方天界卻面色一變:「不對,你們仔細看。」
他盯著那片被反覆毀滅又重塑的天地:「他們每一次毀滅與重生,都在抽取輪迴法則核心的能量,他們是用核心的力量在交戰。」
「再打下去,那枚胚胎級核心,會被他們活活耗干。」
楚浩猛地站起來。「那還等什麼?」
他衝到氣泡邊緣,剛要探頭……一道逸散的法則殘威擦著他的髮絲掠過。
他覺得眉毛一燙。
緊接著,他那對引以為傲的劍眉,連皮帶毛燎沒了半截,留下一個極其對稱的半截眉。
楚浩:「……」
他摸了摸自己那對稱得詭異的半截眉頭,嘴唇哆嗦了半天,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氣泡里其他人齊刷刷別過頭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羅睺非常努力地憋著笑:「那……那是宙光法則擦的,它燒你的眉毛不疼……但它很貴,擦這一下,相當於你少了幾百年壽元。」
楚浩脫口而出:「艹!!」
方天界,看向楚浩:「你還能感應到胚胎核心的位置嗎?」
楚浩強壓下憋屈,閉目凝神。
一凝神,他愣住了。
他體內那三枚碎片正在高速旋轉,如同三個燒紅的渦輪,向識海中瘋狂灌注大量奇異紋路。
那些紋路如同一張遠古地圖,精確地標註了胚胎核心所在的方位。
與此同時,一道來自深淵深處的共鳴波動湧入他的感知。
那道波動熱烈而急切,像幽熒隔著無數層混沌壁壘,在沖他喊。
「快來!他們打成一團了,中心空了!」
楚浩猛地睜眼:「核心在灰海底層,矩神和規祖交手時正好把上面所有禁制打散了……趁現在,我下去取核心。」
方天界臉色一緊:「瘋了?那幾位正在核心上交戰!」
楚浩咬牙:「再拖下去,就算我們拿到手,也只是一具空殼。」
他掃視一圈:「我潛下去,方天界你帶他們往邊緣撤離,我鎖定核心後會發信號,你們能跑多快跑多快。」
羅睺難得收起笑,站起來:「你一個人下去?萬一被發現,你連逃都逃不掉。」
「那你能替我擋至高的一擊?」楚浩反問。
羅睺沉默了。
頭頂上方的戰場,驟然再起變化。
矩神的法則風暴與規祖的圓環法則迎頭相撞。
碰撞點上的空間毫無懸念地炸裂開來,如同被一把無形巨錘砸在玻璃上,炸出一條輻射狀的宇宙碎片波。
碎片波呼嘯而過,一切物質化為飛灰。
但在毀滅的盡頭,被至高同時觸碰過的區域,開始自行重組。
新生的空間帶著不同的法則殘印,從虛空中湧出。
五彩斑斕,如同天地初開。
一條條星帶重新垂落。
億萬顆新星在天穹上凝聚成形,帶著灰藍色的法則紋理,在暗色虛空中無聲旋轉。
灰海在至高們的來回交鋒中不斷毀滅、又不斷重生。
每一次重構都比上一次更為宏大,每一層新空間都被更複雜的規則包裹,層層堆疊,像一枚由宇宙本身擰成的多層琥珀。
規祖的圓環法則沉在最底層。
矩神的方形法則鎮壓中層。
釣客的銀河法則流淌在上方。
黑白巨影的佛光鋪展在外圍。
金鈴子站在氣泡邊緣,看得目瞪口呆:「好傢夥……把整個混沌都裝修了一遍?」
楚浩:「事不宜遲,再等下去,核心就真被抽乾了。」
他縱身躍出金色氣泡,化作一道金灰長虹,貼著四重法則相互交錯的縫隙區,向灰海深處極速潛去。
每穿過一層法則交界,身上的壓力就翻一倍。
矩神的方形法則如同一堵堵無形高牆,讓他四面八方撞壁。
規祖的圓環法則在腳下鋪出無窮無盡的環狀迷宮。
釣客的銀河法則粘稠得像泅渡一片恆星核心組成的熔海。
黑白巨影的佛光如迷霧般不斷干擾意志,讓他在關鍵時走神。
「穩住……」
楚浩咬破舌尖,用痛楚把自己從佛光迷幻中拽了出來,從幾道法則交界的裂縫中硬生生擠了過去。
灰海最底層。
一道扭曲的時空褶皺中,他看到了一枚約莫丈許大小的半透明光球。
它像一顆心臟般緩緩起伏,散發著柔和而古老的光芒。
光球內部,蜷曲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輪廓細小,像一個尚未完全成形的胎兒,但從它身上傳來的氣息,卻壓得楚浩幾乎喘不過氣。
濃烈到極致的輪迴之力,壓縮成一團溫馴的光。
他體內三枚碎片發出嬰兒般的啼鳴,急切地想要靠近。
「這就是核心?」
念頭剛閃過,方天界的急喝從上方傳來:「小心!」
楚浩本能側身。
一道矩神的法則殘影擦著他的左臂掠過。
那一瞬間,他的整條手臂像被凍進冰棺,凍成一根半透明的灰冰棍,連骨髓都硬了。
他疼得悶哼一聲,卻不敢停。
用還能動的右手,猛地抓向那枚光球。
光球在他觸碰的瞬間,猛地顫動了一下。
一股既親近又恐懼的波動,順著指尖傳入心口,如同一隻被遺棄太久的小貓,看見久別的主人。
想靠近,又把自己縮成一團。
楚浩的心莫名一酸:「別怕。」
他話音剛落。
矩神冰冷的聲音,從上方貫穿整片灰海:「找到了。」
灰海在一瞬間變成了一個籠子。
所有法則紋路,如同巨獸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朝楚浩所在位置聚攏過來。
規祖驚怒交加:「矩老鬼!你早就定位到了核心!剛才打那麼久,就是在引開我們的注意力!」
矩神的聲音毫無情緒:「你猜對了,但那又如何?」
黑白巨影慈悲的面容微微一凝,目光落在楚浩手中的光球上,聲音也變了味道:「勞駕小施主,將那胚胎交給我,我來替它超度。」
羅睺在遠處破口大罵:「超度你大爺!你這話跟黑店老闆搶錢一個味!」
黑白巨影不為所動,伸手抓來。
金色佛掌遮天蔽日,與矩神的法則、規祖的圓環同時落下。
三股至高能量,在同一瞬間,撞上了楚浩手中的光球。
咔嚓。
光球表面裂開數千道細密紋路。
隨即,一聲開天闢地般的巨響。
時間仿佛被拉長。
楚浩在那一瞬看到了無數影像。無數世界在至高力量的碰撞下,化為碎片。又在餘波中迅速重組,匯聚成一個巨大而完整的輪迴法則雛形。
然後,他手中的光球開始膨脹。
它瘋狂吸收周圍所有逸散的能量,像一枚飢餓到極點的卵,拼命吮吸天地間的養分。
光球內部,那道蜷曲的影子緩緩伸展開來。
像一把久合未開的摺扇,終於在虛空中徐徐打開。
那個影子面目模糊。但某一瞬間,楚浩感受到那道影子的目光投向了他——
那道目光,熟悉而溫暖。
像小時候從噩夢中驚醒,床頭永遠亮著的那盞燈。
他腦海里忽然響起一道輕柔聲音:「拿著我,走。」
那不是幻覺。
他體內三枚碎片同時沸騰。
光球如同感應到同源氣息,緩緩融入了他的身體。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
矩神停止了法則擴張。
規祖停下了手中畫圓規的動作。
釣客默默收回魚竿。
黑白巨影懸在半空的手掌,進退不得。
楚浩站在四道至高法則的包圍中心,渾身被核心能量割出數十道深淺不一的傷口,鮮血糊了滿臉。
他卻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開了口:「核心已經在我體內了。」
「你們要麼殺了我,從我的殘骸里挖出來。」
「要麼,滾。」
那股氣勢帶著幽熒遺留在血脈深處的決然,讓所有至高存在第一次感到了某種失控的徵兆。
矩神沉默良久。
方形法則中央裂開一道口子,卻沒有擴張。
良久,才發出一聲蒼老的嘆息:「幽熒……你終究是逼我破了規矩。」
規祖在後面哈哈大笑:「矩老鬼,你也有今天!」
楚浩握緊盤古斧。
滿身傷口在核心能量的滋養下迅速癒合,他感到那枚光球在體內以極其規律的節奏搏動,每跳動一下,血脈便明亮一分。
他與核心完全綁定了。
從今往後,誰想奪核心,就得先毀了他這個人。
這就是幽熒的算計。
楚浩的眼眶有些熱。
羅睺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門就從遠處響起:「快跑!」
楚浩猛地抬頭。
矩神方形法則再次裂開。
規祖的圓環急速收縮。
釣客的魚線如靈蛇般纏繞而來。
黑白巨影的佛光化作千萬隻手,鋪天蓋地抓向這片空間。
楚浩:「……」
他拔腿就跑。
四個至高在後面追殺。
他在前邊撒丫子狂奔,那速度堪稱此生之最。
什麼空間壁壘、時間斷層,一概硬闖……也多虧了輪迴碎片。
正當他飛出三層法則交界時,一道本應命中他後腦的餘波,在身後萬里處炸開。
氣浪將他推了個趔趄。
這時,奈奈忽然從氣泡邊緣探出頭來,神色古怪:「大鍋,我感覺到了太初的氣息。」
「在西北方向,很微弱。但還活著。」
楚浩的腳步,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整個人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猛地轉頭望向西北:「哪個方向?」
遠處那片廢墟般的混沌虛空中,一粒孤零零的微光正在緩緩掙扎著升起。
那是太初。
他渾身上下布滿裂痕,像一隻被摔碎又被勉強粘合的瓷偶。
身上僅剩一縷微弱的生命氣息,若隱若現。
他幾乎碎得無法修復了。
太初微微抬了抬眼,看到他們時,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吃力的弧度:「至高一擊,還活著,真好啊。」
頭一歪,徹底昏迷過去。
方天界扛起太初。
「撤。」
他話音未落。
身後四道法則風暴組成遮天蔽日的天幕,從八個方向合攏而來。
撤退的路,被完全封死。
楚浩心頭一沉,哪怕速度再快,也跑不出這片風暴的範圍。
就在他幾乎咬碎牙關的時刻,一道溫和而蒼老的聲音,忽然在他識海中響起。
「小子,你還記得我嗎?」
楚浩恍惚了一瞬。
識海中浮現出一個意外的人影。
幽熒實驗的觀禮者,那位當年在暗處記錄一切、從未現身的執燈老人。
老人聲音很輕,卻像一根支柱,穩穩地扎進心底:「幽熒曾經在我這裡存了一件東西,她說,那是留給將來的兒子保命用的。」
「現在,該還給你了。」
楚浩手心一熱。
一枚指甲大小的玉符憑空出現,表面刻著一道精緻而奇異的紋路。
正面像一扇門。
背面刻著一行字。
「打開。」
楚浩怔了一下。
他照著玉符背面那句話,輕輕念出了聲:「打開。」
玉符裂開一道縫隙。
縫中透出一縷光芒,微弱卻無比溫暖,像母親的手輕輕落在肩頭。
下一瞬,光芒暴漲。
整片灰海上下的空間,被那道光芒撕成碎片。
一個覆蓋方圓億萬里的巨大法陣憑空浮現。
法陣中央,是一道緩緩旋轉的幽熒紋章。
那道紋章帶著幽熒最後的意志,將所有逼近的至高法則,統統鎖在了光壁之外。
整個戰場,猛然定格。
只有楚浩一行人在幽熒遺陣中,朝著遠方快速撤離。
他握著手中漸漸碎裂的玉符,聽見識海深處那道聲音在輕輕消散:「孩子,走吧……你不要回頭。」
楚浩低頭看著掌中的玉符化成的齏粉,在指縫間滑落。
一滴淚,終於還是砸了下來。
那滴淚落進核心散發的白光中,他仿佛聽到了一聲跨越無數歲月的、溫柔而釋然的嘆息。
楚浩閉了閉眼,沒有回頭。
身後。
四道至高氣息如同萬古長夜,籠罩著灰海殘骸。
光芒撕開灰海的牢籠。
楚浩感覺自己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然後猛地扔進了一條高速旋轉的甬道。
那甬道像是一根被擰成麻花的竹管,上下左右全是碎碎的金灰色流光。
他剛睜開眼想看看方向,一道不知從何處湧來的空間亂流就直接懟在他臉上,糊得滿嘴都是混沌殘渣。
「呸呸呸。」
楚浩騰出一隻手胡亂抹臉。
身後傳來羅睺被亂流甩得嗷嗷亂叫的聲音:「唔嗷,這什麼破路,怎麼帶了螺旋彎的!老子尾巴給絞掉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