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下一秒。
奈奈眼裡的「美景」開始扭曲。
那茵茵綠草突然化作濕漉漉的苔蘚,附著在一塊塊腐爛的肉上,肥碩的蛆蟲正從肉縫裡鑽出來,蠕動著滾落地面。
清澈的河流翻湧著變成血紅色,河面上漂浮著細碎的骨頭渣,河底冒起的血泡炸開時,濺出點點黑血。
岸邊的「樹木」哪是什麼枝繁葉茂,分明是一根根白骨堆疊而成……有的細如手指,有的粗如小腿,骨頭上還沾著沒刮淨的肉絲。
就連那「小鳥」,也變成了拖著腸肚的烏鴉,叫聲嘶啞得像指甲刮玻璃。
最詭異的是那些「孩子」。
高矮胖瘦的黑影在山坡上追逐打鬧,笑聲咯咯的,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有的黑影缺了條胳膊,有的腦袋歪在肩膀上,還有的肚子上有個大洞,跑起來時能看到裡面的黑泥晃蕩。
換作旁人,怕是早嚇尿了。
可奈奈卻眼睛發亮,道:「這是什麼地方,也太美了吧?」
如果是兒子說出這番話,媽媽肯定覺得兒子精神有問題。
但這是妹妹,不一樣的。
媽媽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聲道:「這裡叫嬰山,埋著不少客死他鄉的孩子。」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奈奈,把他們的屍骨挖出來,帶回你的鬼屋吧。他們能幫你,也算是……幫媽媽一個忙。」
「沒問題!」奈奈拍著胸脯,小臉上寫滿了「保證完成任務」的認真。
少女忽然想起什麼,湊到媽媽身邊,眼睛亮晶晶的道:「媽媽,這些小朋友是誰埋的呀?」
「媽媽埋的。」
「哦——」
奈奈拖長了調子,沒再多問,反而興奮地搓著手:「那我以後能當他們的老大嗎?我給小朋友講故事可厲害了。」
媽媽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可以。」
奈奈歡呼一聲,轉身就朝那群黑影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喂,小不點們!過來聽我講故事啦!」
「誰聽得最認真,我就給誰起個威風的名字!」
黑影們像是聽懂了,齊刷刷地圍過來,一個個歪著頭看她,黑洞洞的眼眶裡似乎閃過微光。
奈奈盤腿坐下就開始講。
講楚浩被她搶了零食時的糗樣,講洪昆被鬼屋裡的「員工」嚇破膽的慫樣,講她怎麼偷偷在楚浩湯里加鹽。
黑影們聽得入了迷,咯咯的笑聲在山坡上迴蕩,竟驅散了幾分陰森。
媽媽站在遠處,看著被「孩子們」圍住的奈奈,嘴角的笑意溫柔得像水。
這孩子,總算不再是家裡的拖油瓶了。
少女在慢慢長大,有了自己能做的事,有了自己的「夥伴」。
真好啊!!
她開始期待孩子真正長大的那一天……。
而山坡上。
奈奈正叉著腰宣布:「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老大!」
「跟著我混,保證天天有故事聽,還有楚浩那個大笨蛋給你們當靶子練手!」
黑影們似乎聽懂了,鬧得更歡了,有的甚至撿起地上的碎骨,朝空氣里比劃著名,像是在練習怎麼「揍」人。
奈奈看著這一幕,得意地揚起下巴。
哼!
大鍋你就知道氪金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看我靠「小弟」上分,遲早把你比下去!!
…………
楚浩剛踏進門,就見奈奈從媽媽臥室里溜出來,雙馬尾上還沾著根線頭,活像只偷了油的小耗子。
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蓬鬆的馬尾:「又去媽媽房裡搗鼓什麼呢?」
「疼疼疼!」奈奈氣鼓鼓地扭過頭,臉頰鼓成兩坨小包子。
「是媽媽讓我去的,大鍋你少管閒事!」
她刻意把「媽媽」兩個字喊得響亮,帶著股被器重的得意,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浩浩回來啦。」
媽媽這時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點銀線,笑著解圍,「奈奈在幫我做件事呢。」
楚浩挑眉。
媽媽向來不輕易讓旁人插手她的事,尤其是奈奈這丫頭,以前遞杯水都能摔三個杯子。
他瞅著奈奈那副「我被重用了」的傲然模樣……小下巴抬得老高,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活像只得了骨頭的小狗。
他心裡不由嘀咕:「少女真被重用了!」
「媽媽,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啦,」
媽媽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奈奈去做這件事更合適。」
楚浩沒再堅持。
媽媽拿起他左手的玉珠鏈。
那是媽媽親手串的,九顆暖玉珠子溫潤通透,只是其中一顆已光澤暗淡……上次為了壓制菩提肉的暴走。
「脫下來吧,媽媽給你改改。」
「不用了。」楚浩下意識縮回手。
他知道媽媽的力量不能輕易動用。
媽媽卻執意握住他的手腕,道:「聽話,就改改線頭。」
她的眼神太溫柔,像浸在溫水裡的月光……楚浩終究還是鬆了手。
看著媽媽走進裁縫房,縫紉機的「咔嗒」聲隱約傳來,楚浩靠在門框上,眼神漸漸軟下來。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肩頭,暖洋洋的,像媽媽的手。
他忽然想。
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沒有上界的廝殺,沒有詛咒的糾纏,就守著這間屋子……聽媽媽踩縫紉機,聽少女的嘮叨話。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在心裡。
他轉身回房,取出菩提肉。
那肉脯泛著琥珀色的光,切開時能聞到淡淡的檀香,切下一小片含在嘴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丹田處像揣了團溫火。
「還是太少了。」他嘖了一聲。
李春燕母親只給了一斤,連塞牙縫都不夠,可見這東西有多金貴。
他摩挲著剩下的肉脯,眉頭緊鎖:上哪能再搞點?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號碼,只有三個字:「老地方。」
咖啡館裡飄著焦糖瑪奇朵的甜香,楚浩剛走到靠窗的位置,就看到楚山河的後腦勺。
老登頭髮又稀疏了些,後頸有道淺疤,是當年追兇時被人砍的。
他拉開椅子坐下,咖啡杯與桌面碰撞的輕響……驚得楚山河猛地回頭,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戾氣。
「怎麼突然聯繫?」楚浩攪動著咖啡。
楚山河的手指猛地攥緊杯子,指節泛白,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