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聽說沒,曾斷言郡主蠱毒入體的江湖游醫請來了自己的師父,那神醫竟把郡主治好了!郡主往後再也不會受蠱毒所擾了!」
「那太好了!如此說,我們北琅儲君就是令夷郡主無疑了?」
「是。可怪就怪在,令夷郡主不僅沒搬進東宮,跟著陛下處理政務,反而自請戍邊一年呢!」
這人咕噥道,「如今邊境太平,郡主怎就非得離開皇城,跑那荒涼地去?她難道不怕,另外兩位殿下把儲君之位給搶了嗎?」
「哎——這話可不對。北琅人只認聖靈祠定下的儲君!郡主要做的事,自然有她的理。」
「也是。對了,你有聽說皇城的另一件大事嗎?」
「什麼事?」
「納蘭世族的家主告老還鄉了!如今納蘭家主事的,變成了納蘭儉大人!」
在望江樓百姓聊得熱火朝天時,青黛一行已抵達了北琅邊境,雙月關。
守城將領叫羅慶,三十出頭,官階不高,資歷卻深厚,甚至與靖親王一同上過戰場。他把盔甲一穿,肩寬背厚,十分魁梧。
這堵「牆」手持長槍,往客棧一指,「郡主,這兒是雙月關最好的住所!請!」
雙月關風平浪靜,羅慶卻全副武裝,好似早做好了隨時出戰的準備。
青黛一時多看了幾眼他的盔甲。
原劇情的戰亂發生在一年後,但如今讓他國最為忌憚的姬令夷順利成了北琅儲君,難保他們會選擇提前動手。
羅將軍常年駐守邊境,難不成他已預感到鄰國將有異動?
青黛略沉吟,「羅將軍,雙月關近來可有什麼異常之處?」
羅慶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胸前重逾千斤的鐵甲,「沒有!郡主不覺得屬下這樣穿威武些嗎?」
「…」青黛含笑點頭,「羅將軍自然是威武不凡的。」
「哈哈哈哈哈!」羅慶笑著笑著,隨意往後一瞥,忽然瞧見了一雙漆黑陰沉的眼。
「哈哈哈…」羅慶笑聲漸弱,他一抖肩,有些毛骨悚然,「這是…?」
容猙從大包小包的行囊後露出一雙眼睛,暗芒一閃而過,近似獸類的瞳孔,他冰冷無溫,「是郡主的人。」
他漫不經心掃過羅慶身上盔甲,輕哼一聲,把頭扭向另一側。
羅慶一頭霧水,看向郡主。
青黛輕笑,「嗯。」
「哦好。」羅慶推開客棧一號間的門,「郡主,您先休息。屬下去練兵了。」
說完,他就穿著盔甲哐哐哐地大步下了樓,聲響震天,確實有幾分氣勢。
容猙扭頭,默默盯他背影。
最頂上的小行囊被移開,容猙一垂眼,再抬頭,這雙眼睛濕潤黑亮,毫不扭捏,「郡主喜歡看別人穿盔甲嗎?」
是純粹的好奇和疑問。還隱約有點躍躍欲試,仿佛只要青黛一點頭,他立馬能鑽入軍營換一身來。
青黛:「…」
這風平浪靜的城中不能再出現第二個從頭到腳全副武裝,走起路來哐哐響的傢伙了。
……會嚇壞這兒的百姓。
她邁入臥房,迂迴道,「你現在這身也好看。」
容猙跟上去,話中聽起來居然有點遺憾,「我還沒在郡主面前穿過盔甲呢。」
在交龍嶺那日,他就該穿鐵甲!
青黛回頭,黑衣男人抱著堆成半人高的行李跟進來,一臉若有所思。
「…」青黛轉而問,「客棧上下兩層,一共六間房。你要住哪間?」
容猙回神,他打量了一下房內布局。
房間雖大,但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木桌。
雙月關算不上荒涼,但因其遠離中心皇城,即使是城中最舒適的住處,也顯得頗為寒酸。
容猙這時候很聽話,「全聽郡主安排。」
房內被打掃得很乾淨,桌上的茶水也是熱的。青黛隨意落座,她含笑道,「容侍衛自然全憑我安排。那…容殿下呢?」
「來了雙月關,你不回南煜看看麼?」
容猙沒打算隱瞞,他道,「要回去。」
「南煜皇帝準備退位了。」
青黛挑眉,「這可是大事。」
「不過你父皇應該正值壯年,怎會有此等念頭?」
「朝中激進好戰派吵得他頭疼。」容猙邊收拾行李邊回答,語調隨意,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他不想管了。」
青黛啞然。
容猙收拾的動作很利索,短短時間內就把東西分門別類地擺放規整,他道,「皇帝膝下有六個兒子。他遲遲不選定儲君,除了被扔出去的質子,其他個個爭搶著作出政績。皇帝自然樂得清閒。」
「被扔出去的容質子」冷酷點評,「挺賊的。」
雖然聽起來很荒唐,但顯然容猙沒有在開玩笑。青黛奇道,「六子爭儲,按理說你的處境應該最為不易,可那日在馬車上你為何說他們都聽你的話?」
「你使了什麼手段?」
容猙微微一笑,「可能是因為…他們的皇子印都在我手上?」
「而每位哥哥都以為只有自己丟了皇子印,所以不敢聲張,只能乖乖聽我的話吧。」
在南煜,皇子的皇子印就等於皇帝的鎮國玉璽,且無法偽造,其重要程度可見一斑。青黛對此略有耳聞,不免驚嘆容猙使的好一手釜底抽薪。
青黛越發好奇,臉上的表情也逐漸認真,她定定地凝視容猙的臉,「你是怎麼做到的?」
到此,一向坦然的容猙竟有些猶豫,他輕聲咳嗽,垂下眼,慢慢扭動劍柄,「我……」
青黛替他斟了一杯熱茶,緩和道,「罷了。我們…」
「郡主…」容猙猛灌了一口茶,熱氣從唇齒間燒起來,他淺淺呼吸著,「我想告訴你,我的過去。」
「我八歲那年,南煜要從六個皇子裡面選一位送去北琅做質子。我最小,也最受寵,一向互不對付的五個哥哥聯手在朝中施壓,把我推了出去。」
「我親生母親只是一個貴人,背後除了皇帝的寵愛一無所有,而恰好,從帝王心頭分出的一點點寵愛是最虛無縹緲的東西。」
「大抵是心涼了,她的病來得又急又凶,連半月都沒撐過就過世了。」
容猙揚唇,「在皇帝面前,我裝模作樣地掉了幾滴眼淚,求來了親自為貴人辦葬禮的機會和半個月的孝期。」
「五位哥哥怎麼能想得到,就是這樣一個正處新喪,看似肝腸寸斷、傷心欲絕的六弟弟,有本事搶走他們的皇子印呢?」
容猙捏緊瓷杯,上頭瞬間多了幾道裂紋,「我…也算利用了自己的生母。」